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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1日 星期二

《香草語--Sage》

  「我怎敢騙村長的女兒呀?他真的回來了。」
  幾名上山狩獵的村民是這樣通知我。
  「謝謝!」
  顧不得他們的詫異,也顧不得籃中的藥草因顛覆的搖晃而散落一地,我用最快的速度奔回村莊。腳下的枯葉似是在催促,又似是為我打氣,從前都不覺得回村的路是那麼遠,現在只能恨雙腿沒長有翅膀,或者,我能夠瞬間轉移就好了。
  我跳過幾顆大石,輾轉來到一棵楓樹附近。

  「吶,你們有什麼夢想?」
  當時有位女孩坐在楓樹上,興致勃勃地詢問兩位同齡友人。
  片片紅葉隨風飛舞,夕陽的餘暉輕蓋著山下的小村莊,這就是他們童年的指定佈景。

  啊──不知不覺間又呆站在楓樹前了。我在沉思個什麼啊?明明已經不用再看著空無一人的樹以懷念從前。
  因為那兩個出征的蠢才及白痴,終於有一個回來啦!
  
  回想過去的種種,究竟有多久沒綻放過這種從心底而來的笑容呢?我撇撇頭繼續趕路,就在村莊前的一條直路,我已不停眺望,希望盡早望見那個期待已久的身影。
  未幾,我停步。
  站在雖遠猶近的距離,遙望村口附近,那裡停泊了一架滿載貨物的馬車,旁邊坐著一位滿像商人打扮,擁有棕紅色短髮的男生,他正在跟幾位小女孩交易。

  「其實嘛……我想成為一個很富有的商人。」
  那時候的楓樹下,其中一個男孩小聲地說出夢想,他的友人們聽罷卻忍不住哈哈大笑。
  「怎麼了……我認真的啦!」他舉止有點怯懦,長有一頭棕紅色短髮及棕色眼睛,膚色比女生還要白晢,看起來就如一隻隨時都會被人欺負的白兔。
  「哈哈哈!別逗啦,無奸不成商,你卻連撒個謊都不敢啊!」
  「要是你來當商人,不出三個月就破產了吧?」

  結果那蠢才,居然真給我當成商人回來啊。
  想再看仔細一點的時候,眼前的畫面卻瞬間模糊起來。不行!不行!要是給他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糗死啦!
  而且,已經沒必要再落淚了。
  我用力眨眨眼睛,又索索鼻子,打起精神大步走到他面前支著腰,位置剛好遮擋著照在他身上的夕陽。
  「你好,要賣東西嗎?」此時賣香草的女孩們都離開了,他正埋首整理貨物,完全沒發現來者是我。
  蠢才。
  唉,沒法子囉,唯有跟他打個招呼吧:「嗨,蠢才今天的智力有增長嗎?」
  他倏地剎停了所有動作,大概很久也沒有人這樣跟他打招呼吧?良久他才一如以往抓抓頭裝作認真思考,最後別過頭來,還是那句話:「沒啥感覺耶,可是我覺得笨蛋今天又笨許多了。」
  知道嗎?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動──在相對而笑的臉孔上,彼此都有著一眶不容許滴下的感動。
  我依然不想氣氛變得太悲愴,於是繞著馬車走了一圈,又摸摸溫馴乖巧的馬兒。馬兒啊,謝謝你把我的摯友帶回來。
  「還有那個白痴呢?怎麼不跟你一起回來啊?」
  被我這樣一問,我們的腦海中瞬間浮現一抹高大的身影,還有那雙倒映著內心那份溫柔的翠綠色眼睛。
  「我不知道啊笨蛋。」蠢才聳聳肩,擺擺手,一副無辜的可憐樣。「他說身為一名浪人,不應該讓太多人知道他的蹤跡,不然不夠瀟灑啦。」
  「白痴!」這是何等哭笑不得的答案!雖然滿像他的風格。

※               ※               ※

  白痴及蠢才,都是在我童年時難得的朋友。
  如果說蠢才是一頭隨時都會被人欺負的白兔,那麼白痴就好比一隻會愛護別人的蜜糖熊。嗯……我也認為用那麼可愛的動物來形容男生好像很噁心,可是當我第一次在森林裡遇見他們時,這形象已深植於腦海。
  當時我穿過矮樹叢,就看見大樹下有兩個男孩,一個拚命哭泣,一個慌惶失措。原來白兔從樹上跌下來時受傷了,蜜糖熊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蠢才!白痴!要大力按著傷口才能止血啊,你們身旁的草藥就可以消腫啦!」
  原本想視而不見,可是看到他們笨手笨腳,就不自覺火大,現身教導。或許是我的身份,又或是我語氣太重嚇怕了他們,只見他們唯唯諾諾,然而──誰都沒動手去幹。
  「怎麼了?」
  他們互望了一眼,然後就有了共識:「我們覺得你來處理比較好。」
  「真是蠢才和白痴!」簡單處理個小傷口有何困難啊!我不禁怒嗔了一聲,抱著不太情願又不得不做的心情上前替他包紮。「他的左腳還扭傷了,不可以胡亂用力啊。」
  蠢才幾次想站起來也徒勞無功,轉眼間天色漸黑,他又再急得哇哇大哭起來。
  「不要哭啦,我背你就好。」白痴二話不說就把他揹起,當他走在我的前方,這才發現白痴的手臂及小腿原來也在淌血。
  明明自己也傷得不輕,還在裝什麼酷啦!我正想責罵之際,他卻示意要我別作聲,然後又讓我走在前頭:「跟在後面的話,你有危險時也沒人知道啊,上前吧。」
  望進那翠綠色的眼眸,忽然我有種說不出的敬佩感。明明比我們沒多大,卻一臉理所當然的把所有責任背負起來。
  「……其實,」雖然我感謝他的細心,但沒立即應聲前行,只緬腆地別過臉去繼續說:「回村的路怎麼走?」
  嗯,剛才氣勢如虹的我,還是要低聲承認迷路了。
  「……嘖,除了白痴及蠢才,原來還有個笨蛋嘛!」
  他們忍不住要揶揄我一番,真可惡!想要出手還擊卻又礙於他們有傷在身而止住,實在氣得我快瘋啦!
  可是回想起來,這玩鬧根本並不討厭。

  有時候,當與某些人相遇相識,縱使在整個人生中他們只屬曇花一現,你也會偷偷感激上天及父母讓你誕生於世。

  「幹嗎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啊?」纖長的手掌在我眼前掃了掃,把童年初遇的畫面統統抹走。呈現眼前的,是一個滄桑了許多的蠢才在耍帥:「不過我諒解,長大了的我的確很帥。」
  抱歉實在笑不出來。
  相對過去而言,他的確多了一份男子氣慨、風趣,而且也健魄得多,然而不知怎的,他的成長卻令我有點心痛。
  儘管他滔滔不絕地向我細說所見所聞,但全都是有趣奇妙的經歷。而那些曾令他傷心、沮喪、絕望的部份,就被鎖在內心最深最陰暗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窺視, 也沒打算讓我分憂。到底整整十年裡,他遇過什麼人事,促使他有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最後又靠著什麼,捱過令人痛切心扉的時刻呢?
  他或許也有著,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那一年,村莊爆發了一場罕見的傳染病。
  「能做的事我們都做了,現在只看他能否捱得過去。」我跟修女們向家屬斷診,這些話,已在三個月內說了不下百次。
  回望床上半睡半醒的孩子,迷糊間仍說著很辛苦,少婦聽罷也只能坐到床邊飲泣。
  難過得快哭了,唯有快步走出屋外,然而看到的還是一樣光景。還記得那晚天空積了厚厚的烏雲,兩旁的屋子彌罩住陰霾,隱約傳來了眾人的悲哭聲,我提著燈走過沒有星光指引的小路,倏地彷已置身冥界之中。
  回到家確定年邁又病重的父親暫時無恙後,我頹然捲縮在房間一隅。
  好難受。
  眼見身邊的人被病魔推送到幽谷的關口,死神拖著熟悉的靈魂離開,即使用盡辦法也挽回不了的性命,我們站在死亡面前都顯得那麼弱小又無能為力,卻還得繼續面對。
  不能是個夢嗎?不可以每早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一切都只是個噩夢嗎?我環視了漆黑灰暗的房間數遍,根本就找不出所希望的景象。
  死寂、幽暗、充斥著絕望的空間,即使聲嘶力竭地求救也沒有任何回應的深淵……
  好無助,好孤獨……
  悲痛與迷茫交織的淚水缺堤般湧至,惟嘆未能軟化那攀纏心臟的荊藤。在徬徨之際,一抹輕同煙絲的冷光照灑到房內一盆鼠尾草上,紫色的香草溫柔美麗,淚眼迷矓中更覺此景聖神非凡。

  「我要成為全村莊內最厲害的醫生!」──看著鼠尾草,兒時的誓言忽然來襲,才又想起我曾在楓樹上,對蠢才和白痴宣言。
  他們被我偉大的理念嚇呆了,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認真的啊?」
  「看吧,這是鼠尾草,自古以來即被人們視為萬能的香草而受到重視,而我也察覺它能治療不同的病症,功效比現在村子常用的草藥還要好!」我握著一株紫色的香草,興奮地展示給他們看。「相信把它的功效全數發掘並加以研究的話,它一定會成為萬能之藥!」
  蠢才聽罷也不禁一臉憧憬,白痴卻擺擺手表現得無關痛癢:「嘖嘖,我才不稀罕當這個。理想的話……我要當一個流浪天崖的旅人!」
  「哪門子的理想啊……」
  「你們懂什麼?天天逍遙快活、無憂慮地過著所喜愛的人生,這才是享樂的最高境界啊!」白痴似乎十分陶醉,忽然站在樹幹上大聲宣佈:「我要當一個流浪天崖的旅人──」
  蠢才或許覺得這樣的行為很酷吧?他馬上跟著叫囂了:「我要成為一個很富有的商人──」
  當然……我也不甘示弱:「我要成為全村莊內最厲害的醫生──」

  那天年少的我們向著了無邊際的森林呼喊,當時整個山頭迴響著我們的夢想,全然聽不見未來遠方傳來沉甸甸的號角聲。
  真的真的,很想念你們。
  不知你倆現在如何?行軍的日子大概很艱苦吧?我們活在這個痛苦的世代當中,卻仍甘於活著,為的都是等待夢想成真的一天。還記得我們曾承諾過的夢想嗎?我相信你們會堅守諾言,並為此每日每夜在生死邊緣掙扎。
  而我啊,也不能繼續軟弱下去。
  想到了身在遠方的摯友,回憶起過往歡愉的片段,有種莫名的力量在我體內混沌而生。我霍然擦乾淚痕,提著燈走到工作桌前繼續研製新藥。
  就期待著與你們重聚的那天,但在這之前,我一定要跨過面前的難關……一定捱得過去。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誒?」
  我的思緒驀然被打斷,蠢才忽然冒上這麼的一句,沒頭沒腦的,什麼跟什麼呀?
  「我都聽說了,我們不在的時候,村莊經歷過幾場疫症吧?多虧你的努力不懈,村民得救了。」蠢才舒了口氣,拍拍我的頭說:「謝謝你這些年來全心全意保護村莊。你真的,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啊。」
  「……蠢才……」理性抑制不到咽哽的聲線,你啊你啊,還是要把我弄哭才甘心嘛!

※               ※               ※

  蠢才努力地整理著收集好的香草,有點大汗淋漓,我卻只閒閒的坐在一旁看著他辛勞的樣子。
  這是故意的,我才不要讓他太快完工。
  回村才不到幾天,蠢才便告知他要離開了。他告訴我時,那種表情、那種語氣,就彷彿是到了某個陌生的小村落歇息一下,然後趕快出發到目的地的旅人無異。
  明明這裡就是日思夜想的故鄉呀,為什麼還要表現出一絲絲陌生感覺?我討厭……這種疏離的反應,好討厭。
  「還以為你會多住一段長時間。」終於,我還是忍不住打破沉默說道。
  「嘿嘿,不了。」蠢才擦了一把汗,氣呼呼的坐到我旁邊稍息。「如果趕不上那個買賣會,我就無法向更多人分享我故鄉的香草,這是莫大的遺憾呀。哈哈哈!」
  鬼才信你!明明趕著發財!我給他一記白眼,正想吐糟,他就忽然這樣說:「這裡變了很多。」
  喔?
  遙看著遠方的那雙眼睛,彷似在尋覓某種景致,也彷似回顧著某個片段,不久,他啞然失笑。
  「還記得那處原本是什麼嗎?」他遙指遠處的一座磨坊問道──這是他自回來後第一次主動提及過去的事。
  「當然記得啦,磨坊還未建成前,那裡是我們三人的秘密基地。」

  說起來,當村民選定要在那裡建磨坊時,我跟蠢才都難過得哭了。而那個白痴,仍然在我們面前假裝堅強,說什麼地點可以再找隱秘一點,不停安慰我們,然而某晚我卻窺見了他與我父親爭辯得不忿落淚的情景。
  那個白痴擁有與內心同樣溫柔的外表,然而行為總愛表現得無所事事,愛理不理。這是他最可惡的地方,同時也是最可愛之處。
  「不知道那白痴過得可好?」
  蠢才噗一聲笑了出來:「大概吧?反正他曾被胖修女凌空扔出聖堂也死不去,應該沒什麼難倒他的啦。」
  憶及兒時趣事,我們都不禁哈哈大笑。點點滴滴,一切一切都過去了很久很久,可是每每說起,都猶如昨天發生。
  在似乎無盡的笑聲過後,殘留一份格外悵然若失的沈寂。為何若有所失的感覺會無聲色地滲透在咽喉內呢?

  或許,思念總叫人倍感孤單,卻又在孤單時撫慰心靈。

  「好了,我要出發囉。」他霍然站起,為馬車及貨物作最後檢查。
  距離村口的路程雖短,但要叮嚀的事卻似乎數之不盡,最後在我半威迫之下,他勉強收下了兩包混合鼠尾草所製成的草藥。這個情景,不禁勾起當初送別他們出征的時刻,那時我也曾這樣要求,他們也是一邊嫌棄一邊接過。
  「會再回來吧?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再回來。」我知道再挽留他也是徒然,這裡是他的故鄉,但同時已始不復見。「還有……如果你有幸遇上他,就告訴他回不回來已經沒關係了,只要好好生活就可以。」
  蠢才笑而不語,別過頭去的身影充滿了唏噓,那一瞬間我終於感覺到,逝去的時光不再回來,我們已經不再是小孩,我們都已長大了。
  我們曾站在同一個地方宣告自己的夢想,承諾會替對方加油打氣,但當看著雛鳥離巢為目標而拚命時,身為同伴的還是會忍不住寂寞。
  眺望兒時的伙伴愈走愈遠,遠得快要看不見時,我仍苦苦思索著還有什麼可以為他效勞。後來當某種想法盤據內心時,我不禁無奈苦笑。

  我曾相信鼠尾草是萬能的香草藥。
  但原來現在也只能把願望及思念寄託於它,如同那個時候一樣,願你們一切安好。


(Wishing you well ever and ever…)

神秘篇《Imaginary》

  我們也曾目睹那抹神秘旖旎的笑容。

  那位少女,我們該如何形容她?
  她就像黑暗中悄然略過眼前的一縷輕煙──短暫、飄渺、杳然詭秘,當中最教我們為之瘋狂的,是她的微笑。

  那抹包含羞澀與媚惑、憐惜與挑釁、無知與了然的淺笑。

  有人說,他曾在家門前乍見晨曦的曙光散落在少女身上;有人說,他曾在熙來攘往的市集中與少女擦身而過;有人說,他曾在深夜時份看到少女隱沒於森林中。遺憾是,我們對少女的印象,就只有匆匆一瞥。
  她彷如一顆燃亮了夜空的流星,縱使一瞬即逝,那種絢麗卻已深深觸動我們的心弦。

  為了再次一睹少女的微笑,我們展開了一段漫長的朝聖之旅。
  一切如獲她的牽引般,我們來自不同階級與國土,卻陸續集中在一個綿延無盡的沙漠,不約而同朝著少女消失的方向進發。雖結伴同行,但彼此之間沒有太多交流,然而我們每個人都深信只要一直向前邁進,最終必能與少女相遇。
烈日當空,萬里無雲,我們拖著疲累的身軀,一步一步,緩緩在黃白色的幼沙上留下沉重的足印。沙土隨風飛揚,朦朧中我們來到一條正被風沙侵蝕的小村落,荒蕪如此,竟然有著人類聚居之處──

  不對。

  如要說是村落,不如說成巢穴比較貼切。居住這裡的也不能算是人類,而是一群失去皇后的人型蟻群。人型蟻群沒有辛勞工作,而是紛紛繞著皇后的屍首懊惱不已。
  「接下來該怎麼辦?沒有皇后每天安排一切,我族也不知該做什麼。」人型蟻群不存敵意,更主動向我們說出憂慮。「你們擁有更高的智慧,可以為我族指點迷津嗎?」
  我們當中有個男人關心地建議:「應先把你族的女皇安葬,這樣受風沙摧殘也太可憐了。」
  「你憐憫我族的皇后。」人型蟻群聽罷由衷感動。「你是個善良的人。」
  於是人型蟻群合力把皇后長埋於沙土之下。
  下葬完成,他們又再變得六神無主,急忙詢問男人:「善良的人啊,可以繼續為我族指點迷津嗎?」
  「該把居所修葺一下,被侵蝕得很嚴重呢。」男人環視他們的巢穴一遍,作出如此建議,這回還試探性的補上一句:「快入夜了,我們晚上也需要棲身場所。」
  「你顧及我族的家園。」人型蟻群聽罷再次由衷感動。「你是個偉大的人。」
  於是人型蟻群馬上分工合作,將巢穴破爛的部分進行修補,還急忙蓋了一間新住室邀請我們進去休息。

  良久,人型蟻群又跑來問男人:「偉大的人啊,可以繼續為我族指點迷津嗎?」
  「該要尋找食物了吧?順便算上我們的份。」
  「我渴了,給我水。」
  「我的肩膀很疲倦,替我按摩一下。」
  「為我建一個更大的房間吧!找些蟻民專門來侍奉我!」

  我們在此逗留了兩天,男人的提議漸漸變成命令,整個族群因為他隨口一句而忙碌得團團轉。不論要求有多無理,人型蟻群始終不假思索地執行,從未有半句怨言。男人乾瘦的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囂張地說:「他們還真容易控制呢。」
  「這不是少女的所在地,我們不該留戀於此。」我們當中有另一位男人擔憂地提醒。「他們該在族群中挑選一位新皇后,由同族管治同族。」
  男人認真思索一會,然後說:「入夜了,我們先休息,明早再向他們提議吧。」
  翌日,我們被刺眼的日光喚醒了。
  數天前遇上的人型蟻群與他們的巨型巢穴憑空消失,我們全躺在黃沙之上。正感疑惑之際,有人惶恐尖叫,我們馬上靠近圍觀──

  提議挑選新皇后的男人,死了。

  他臉色呈紫,發黑的嘴唇中爬出一隻黑色的巨型毒蜘蛛。八隻粗壯的肢節順序郁動,蜘蛛從容不迫地越過屍體,一直走到屍體腳邊的一個小沙洞。
  我們仔細察看,原來是個蟻巢。巨型毒蜘蛛抓起爬出洞穴的螞蟻,大口大口吞進肚裡,只見螻蟻全無還擊之力,這個蟻穴最後會被哽噬乾淨吧?
  不知誰人首先反應過來,拍拍身上的沙塵,繼續漫長的朝聖之旅。我們陸續起行,此時有人發現,把人型蟻群當成奴隸差遣的男人……
杳然無蹤。

  雖為同伴逝去感到難過,但這令我們更渴望得到少女的安慰。每當憶起少女,我們的心靈便得到潤澤,潰爛的雙腳亦得到力量繼續前行。
  她擁有一雙媲美黑耀石的圓大眼睛,眼眶內不經意流轉著智慧的光華,每當猶如黑蝶翅膀的長密睫毛輕輕拍動,世界便會隨之醉倒。
  少女好比迷霧裡的一盞明燈,光線微弱卻隱含希望,無時無刻給予我們堅毅的勇氣與決心。

  無情的沙暴刮傷皮膚;焦渴與飢餓蠶食意志,乾澀的口腔內滿是沙粒,卻連吐出或嚥下的簡單動作也顯得有心無力。攀越了無數個沙丘,所餘無幾的體力終究耗盡,我們如斷了絲線的懸線傀儡,逐一倒下。
  天空蔚藍而廣闊,烈日永無休止照耀荒漠,殘存一息的呼吸讓我們意識到自己尚且生存,亦距離死亡不遠。
  神秘的少女啊,請讓我們生生世世追隨妳的蹤影,此刻妳能賜予我們奇蹟嗎?就如當天向我們展露妳那甜美的微笑無異……當連眼睛也再沒法眨動的一剎那,我們一同向未知身在何處的少女如此禱告。
  風微微吹拂,一絲絲涼意襲遍全身,日光透過眼皮轉化而成的艷紅亦漸漸變為絕望的黑暗。啊……我們將要到達幽谷了嗎──

  不對。

  冰涼雨點拍打到嶙峋的臉頰,飄遠了的意識頃刻湧回體內。我們萬分詫異地睜大眼睛,並張開嘴巴貪婪地迎接從天而降的水源。這是少女賜予的奇蹟嗎?直到我們恢復力氣坐起,才知道這場雨只是奇蹟的預告。
  雨澤大地,寸草不生的無邊荒漠竟然長出一大片嫩綠色的矮樹,目及之處,處處生機。數不清的嫣紅色果實清甜生津,我們猖狂地噬咬嚥吞,想要趕快從強烈的飢餓感釋放出來。
  「我不要再捱餓了!」一名女子聲淚俱下地叫嚷。「與少女重逢之前,我不能死!」
  她一邊大口吃著果實,一邊把其他果實胡亂塞進口袋。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一位打算上前安撫她,而事實我們都惶恐地仿傚她的做法,想盡辦法帶走最多的果實。

  我們在果林中繼續向著堅定不移的方向和目標進發,餓了就摘下果實充飢,把口袋塞得滿滿便作罷,唯獨女子彷彿從未覺飽腹,無時無刻也吃著果子,口袋不夠裝就索性脫下外套當成大布袋。
  「要是前方也有這片果園多好。」
  「要是這片樹林不會枯萎多好。」
  「要是不用離開這裡多好。」
  三天以來,她拖拉著比自己還重的果實數量,經常如此慨嘆。一時茂盛的樹林漸漸缺水枯萎,泛黃的葉片令她更惶恐不安,為了帶走更多果實,甚至開始偏離大隊。
  「這不是少女所在的方向,我們帶不走這片果園。」我們當中有另一位女子擔憂地提醒。
  女子拚命拉著沉重的布袋,又胡亂把果實塞進嘴裡,似懂非懂地回答:「我知道,只要再多一點點就好,再多一點點就好……」
  然而,無人為女子停下步伐,直至我們攀上一個大沙丘,終於有人忍不住頷首俯視──

  曾被視為奇蹟之處,此刻鋪天蓋地盡是蝗蟲。

  蝗蟲漫天亂舞,遠看猶如一隻從地獄伸出地面的巨型魔爪,遮蔽天日。它們瞬間便把葉片和果實吞噬一空,卻並未因此滿足,於是又聯群結黨遷移到更遠的果樹去。蝗蟲所及之處,滿目瘡痍,當初茂盛的果林如今只剩下一棵棵光禿殘弱的樹枝,有人努力眺望,嘗試尋找女子的蹤影……
  始終遍尋不獲。

  我們展開了一次漫無止境的朝聖之旅。
  一切記憶與初衷都變得朦朧唏噓,唯獨少女的身影依舊鮮明,與她相遇時的悸動仍烙印心坎。
  旅程已經漫長得令人想不起自己來自何方,身在何地,也不曾知悉正往何處。無人確定何時才能重遇少女,我們極力掩飾內心的絕望與困惑,在沙漠行屍走肉緩緩前進,沉寂中更顯不安。
  我們走到一個滿佈岩礫的地方竭息,待最後一顆乾枯了的果實也放進嘴裡後,我終於鼓起勇氣說話:「抱歉,同伴們,我打算回去了。」
  「我忽然覺得能夠遇見過少女,曾目睹過她的微笑,這已經足夠。」你們的眼眶內充滿疑慮及不解,於是我下定決心把內心的想法傾吐出來。「能否再次相逢已不重要,因為少女早就存活於我們心中。」
  「不對!少女一定在某個角落,等待我們迎接她。」
  「不要用自己的懦弱來打擊我們的決心!」
  「我們不會輕易放棄尋找少女的機會!」
  頃刻,反對聲音此起彼落。
  我目送你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軀體向前走,直至淹沒於風沙之中。其實我並沒有勸予你們一起回去的意思,只是大家都杯弓蛇影,深怕堅信不移的信念會因此瓦解。

  如今整片荒漠彷彿只剩我一人了,這下該如何找出回家的路?
  我回首一望,便看見少女。

  天高地闊,怦然無聲。
  縱使只有匆匆一瞥,可是我們不曾忘記過少女的一切。
  烏黑亮麗的長直髮飄逸動人,雪白細嫩的肌膚純潔無暇,明明是少女的嬌柔胴體,卻又顯得神聖不可侵犯。
  宛如輕煙般虛無縹緲的少女,此刻就站在我眼前不足半米的距離──並對我微笑了。
  黑色的眼瞳內流露出絲絲欣慰,水漾的嘴唇勾勒出一抹讓我們瘋狂迷戀的弧度。少女的微笑是這片沙漠上唯一盛開的花朵,散發出勾魂攝魄的神彩,全然驅走我一路以來累積的疲累與傷痛。
  感動、愉悅、釋懷,卻又震撼得讓我崩潰而泣。

  「為什麼你們認為我遙不可及呢?」少女沒有嫌棄如此失態的凡人,雙手輕觸我的臉龐,如此對我說:「其實我早就在你們身邊,靜待你們發現。」
  她的聲音彷如天籟,每個語調也在撫慰我的靈魂。我張開嘴巴卻仍激動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在這個嬌小的少女面前,我竟然是如此卑微。
  少女好像洞悉我的想法,一隻纖指輕放到我的唇上,溫柔地笑說:「名字嗎?我沒有名字,可是曾遇見我的人,也稱呼我為──」

  「幸福。」


(全文完)

2009年6月8日 星期一

《香草語--Parsley》

  前幾天,有位風塵僕僕的商人,駕著一架載滿貨物的馬車,來到這個樸素僻遠的小村落。他不過廿來歲,容貌卻有點滄桑,棕色的眼睛沒半點神彩,言行也比實際年齡還要沉實。
  他大概經歷了不少風霜吧?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然而年紀較大的村民瞥見了商人都紛紛湊近,有的人面露欣喜,有的甚至喜極而泣的哭喊著:「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啊!原來他是當年應召出兵,卻少數能回來的那群少年!
 
  我和幾位同齡的孩子都對他好奇不已,於是攜著一籃滿滿的香草,一直在後頭追趕著大人們的步伐,算是湊湊熱鬧。聽說他以前所住的房子已經荒廢了,村落又太簡陋沒有旅館,唯有暫住村長的家。
  大家關心他近況之餘,也急切詢問親人的下落。即使大人們的發問多麼雜亂無章,也毫無組織性,商人仍然耐心地聆聽著、回答著和安慰著。這份平常就該具備的禮貌,這刻看來倒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包容及體諒,唔……因為他的衣著打扮絲毫不像有教養的人。村長的房子雖然大,但現在差不多擠進了半個村落的人,就忽然顯得狹小如斗室,嘈吵如市集。
 
  沒法子,因為在大家心中,都各自藏有一位非常思念的人。
  
 「其實這次我只是順道回來,休息幾天便會出發往東方的那個沿海小鎮。我憶及我故鄉的香草香氣盈溢,任何村落都不可媲美,於是打算向各位購入一批香草,用以在市集做點買賣。」商人坦然說著。
  「東方?沿海小鎮?不就是你們當年被派往出征的那個?」
  只見他默默點頭,眾人忽然沉寂下來,鴉雀無聲。不知是否見識多了,商人並沒輕易受沉重的氣氛感染,反而笑著說這是讓村落富裕起來的好機會。
  是巧合?還是命運安排?抱歉我知識淺薄,找不到更合適的形容。但我知道那是一個令大伙兒傷心不已的地方,縱然不曾見過那小鎮的一磚一瓦。
  唉……屋內太擠了,什麼也看不清楚。而且要把香草賣掉的話就得做準備,還是快點回家比較好。
  夕陽的光線,總是斜照著這段歸家的路,兩旁的大樹及石屋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回到十年沒踏觸過的故鄉,不知道那種心情是怎麼樣的呢?我一邊踢著路邊的碎石,一邊好奇地猜想。
  這段路的風景他可會看過?現再看一遍會的感覺,是懷念?是厭倦?還是已經變得陌生呢?還有會──
  
  相信這裡是幸福之地嗎?
 
  就在這一剎那,耳邊迴響了這句說話。
  碎石咚咚的滾到前方,我的腳步卻停滯不前。
  風倏地撲面而來,樹葉交響出沙沙天籟,眼睛下意識慌張地四周張望,呈現眼前的雖是同一段風景,但時光則如疾風般往後倒退,一切彷彿回到那個時候──
 
※               ※               ※ 
 
  「媽媽,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將會是一個幸福之地,從此我們都會過得很快樂。」
  當時母親是這樣說著。
  她溫柔地挽著我的小手,懷著一切將會變好的心情,步進了這個小村落。最令人記憶猶新的,還是撲鼻而來的清新香草味,配襯著母親的說話,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走進了的天堂。
  聽修女說,從前有位未婚少女,一天受到神的指引,於是懷孕並誕下了天父,最後更成為世人所愛戴的聖母。但現實是,這個社會,無人會善待未婚懷孕的母親。我們都沒做過傷害他人的事,卻就像骯髒的街邊老鼠,到處也惹人討厭及白眼。
  沒人給予承諾的生命,便顯得那麼不聖潔嗎?
  在這裡生活了一陣子,就了解不論去到哪兒,依然會受到排擠,但總算比之前好一點點。或許是因為這小小的改善,母親對這裡有一種莫名的堅持,她總笑說這裡必會是幸福之地。
  會是這樣嗎?不久之後便病倒了的母親,根本沒有說服力。
 
  「哇哈哈……丟給我!丟給我!」
  那個該死的胖子與他的友人,又把我剛洗好的衣物互相拋擲了。他們與我的年齡相近,為什麼他們能這樣無憂無慮,想玩便玩,想睡便睡?我呆呆的坐在河邊不敢有所反擊,但內心已經焦急不已。
  前陣子我還會追打他們並大聲哭鬧,不過最近已沒有這種心情了,只想他們快點玩厭,然後丟在地上讓我再洗一次。接下來我還得回去做家務、弄飯、伺候母親服藥……啊,不趕快去磨坊做替工的話就要遲到了。
  拜託,快點住手吧……
  「喂!你們在幹嗎!」
  隨聲音的來源張望,不遠處站著一位看起來比我們年長不少的大哥哥,他喝止了男孩們頑皮行徑,更把他們趕走了。  「謝謝。」我連忙收拾衣物,在走近他身邊時草草道謝。
  「你是新搬進來的那對母女嗎?為什麼剛才不反擊或求助啊?」
  反擊或求助有用的話我就不會不做啊白痴。
  他隨我一起來到河邊,全沒有離開的打算,見我沒有回應,於是又問:「怎麼你十隻指頭都繫上繃帶了?」
  這與你何干?我內心暗罵著。可惜碰巧衣服一揚,就露出昨夜我努力補好的破洞,手工非常強差人意,這下也被得悉了十指受傷的原因,接下來大概會被取笑吧?
  「年紀那麼小就用針線很危險的,下次應該找母親幫忙才對。」
  聽罷,我停下手來,認認真真望了這位大哥哥一遍。原來他長得很高,還巧合地擁有一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翠綠色眼睛。
  「……母親病了。」  說出來卻有點後悔,其實不該讓他知道的,怎麼我會不加思索就告訴他呢?
  「原來如此……這也沒法子啦,如果不嫌棄,我來教你縫補吧。」或許是擁有如此顏色柔和的眼珠,於是連帶笑容也容易令人感到親切溫暖。
 
  有時候,當你願意讓某個人走進你的生命,一切都變得不同。
  那時候的我,宛如一隻充滿敵意的小野兔,忽然遇上一股清風。陰霾被吹開了,透現出一絲曙光,讓我鼓起勇氣,嘗試踏出一步,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雖然用「溫柔」來形容男生好像有點奇怪,可是在我朦朧如薄紗的記憶中,大哥哥的確是位溫柔的男孩子。這也是他不喜歡承認的事實,他總是伸出援手後悄悄退到一旁,向他言謝就會裝作不知所云。
  在大哥哥的帶領下,我開始懂得與人相處,開始在每個晚上,期待明天的來臨……大概快樂的人們,都總擁有這種期待的。
  在某天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告訴他:「母親說過,這裡會是幸福之地。」
  他沒感詫異,愉快地把話題接下去:「嘿嘿,很有趣的說法。你認為呢?」
  我認為?
  那刻無風無鳥鳴,萬物似乎屏息以待我回答。而我望著地上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思索著自己心意。
  幸福,彷彿是夢一般的詞語,即使母親常掛在嘴邊,我卻從未深究過那是什麼,更別談論會否得到。如今我偷瞄一下旁邊的大哥哥,也瞄瞄手上的那籃剛採摘的香草種子,內心倏地泛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暖暖的、細膩的,迴旋在心坎間,無聲息地讓人想會心微笑。
 
  「……大概吧。」我淡淡地回應,試著盡力不把這種心情浮於臉上,然而垂頭的一刻,嘴角還是往上微翹起來。
 
  幸福,大概是如此吧?
  
※               ※               ※ 
 
  母親的病惡化了。
  最初修士說她是操勞成疾,休養一段時間就會痊癒,可是情況漸為反覆,後來大哥哥介紹了一位對醫學略有研究的姊姊,然而也對母親的病毫無頭緒。
  一天晚上,我來到聖堂前,面向慈愛端莊的聖母像閉上雙眼,看到的卻只有一臉病容的母親。
  聖母,若我這次衷心地向妳禱告,妳可會慈愛地實現我的願望嗎?
  渴望實現與懼怕失望的矛盾充斥內心,我只好搖頭苦笑,讓這想法一瞬即逝。忽然察覺,原來我連許願的力量也失去了,我已看不見那些與母親和大哥哥一起預定的美好。
 
  正當以為幸福終於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倏地,又變得遙不可及。
  我嗦嗦鼻子,想要吸入新鮮空氣,打起精神,別讓眼睛過份濕潤。正當我倒抽一口氣───彌漫在鼻腔內的,居然是一種焦臭的味道。
  我慌忙張開眼睛,只見聖堂內不知何時彌罩著一層灰色的霧。
  怎麼回事?
  環視四周,終於看到一盞原本吊在近門位置的油燈,現在散落一地,燈油濺到木製的樑柱及椅子上,火苗隨即順著燈油所到之處霍然竄出──
  失火了?失火了!
  「救命啊!救命啊──」我反射性地大聲呼叫,拔足就往大門跑去──
 
  嘭──!
  快要跨出大門的前一剎那,一條熊熊火柱猛然塌在跟前。
  火柱沒傷及髮膚,卻瞬間燒光了所有力氣,我就如一尊被敲碎了的陶瓷娃娃崩坍於地上,驚慄從心底爆發而來,轉化成顫抖擴散全身。
  救命啊,救命啊……有誰可以救我出去……
  嘴巴張得大大的,聲音卻卡在喉嚨叫不出來。火勢迅速漫延,根本就無處逃生,在一片火光中,我無意識地看看身後的聖母像,想起了剛才的祈禱。
  攸地,我不想求救了。
  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吧?由此至終彷彿注定沒有的東西,何必執意把它拉近?
 
  嘭──!
  再有木柱塌下了嗎?大門已經被徹底堵封了嗎?也罷,反正從來不見得有所出──
  
  「笨蛋!你還在這裡呆什麼?!」
  憤怒的聲線伴隨著一道蠻力把我整個向後拉起,我萬分驚愕地回頭,就看見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大哥哥怎麼會在這裡?
  「逃啊!」他使勁地拉著我往外跑。火海的熱力令他大汗淋漓,臉容亦被濃煙薰得髒兮兮,他居然冒險前來迎救一個無關痛癢的人?
  有一剎那我渴望,就這樣跟著他一起逃跑吧。可是正想握緊大哥哥的手之際,那股求生的慾望又驟然消失了。
  我相信,有些人活著只會為世界製造負能量。
  「我不逃了!」我狠狠伆開了大哥哥的手,於是他萬分詫異地停步。「反正逃出去以後,都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這樣就好。
  反正母親不會被治癒,反正會被遺下,反正日子依然日復日的灰暗,倒不如先讓我投進聖母的懷抱好了。
  在既定的大局下試圖掙扎什麼,最後只會徒添慨嘆而已。  然而,也謝謝聖母讓我遇上大哥哥,至少他曾令我窺探過,什麼是幸福。 
  
 「你相信這裡是幸福之地嗎?」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如此夢幻的名詞,然而此刻聽起來這名詞是那麼的幼稚,我不禁羞窘起來,不停的對他又推又打:「你快逃呀!我不值得任何事物為我而受傷害!我什麼也不配擁有啊!」
  「回答我呀!」他用著不會令我疼痛的力度握著我的頭顱,迫我正視他與他的提問。
  「當然……很想去相信!」沒法再逃避了……我只能大聲把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宣之於口,這好比親手把堤壩的石頭拔出一樣,眼淚如缺堤般奪眶而出。「我好想好想去相信!比起從前的生活,我好喜歡這裡!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這裡有願意對母親好的人、有我的朋友、也有大哥哥你!可是!可是……」
  為什麼當以為一切都會變好時,總是未能如願?為什麼上天總在快樂開始萌芽時便要毀掉一切!
  根本就不會幸福!我好想去相信但由始至終都──
  「那就盡情相信吧!選擇了相信就不要猶疑!」大哥哥重新抓緊我的手臂,用接近咆哮的聲量,斬釘截鐵地否定我的想法。「只要向著你所相信的方向前行,必能走出一條希望之路!前提是不要隨便就給我放棄!」
  
  相信就不要猶疑……走出一條希望之路……
  
  忽然我的世界靜寂了,沒有木材被燒塌的聲音,沒有指揮村民救火的呼叫,也沒有婦孺的哭喊聲。記憶中,就只有大哥哥拉著我從火場逃脫出來的背影,以及母親滿面淚痕地擁我入懷的情形。直到夜空降下寸寸雨點,我的心終於得以明澄。
  
  對啊,還要顧慮什麼呢?想「得到」,就先具備「擁有」的自信吧。
  
  綿綿細雨正努力撲滅熊熊火舌,我拉拉母親的手,抬頭向她宣告:「從此一切都會變好。」
  
※               ※               ※
  
  自從火災中決定生存下來後,日子又再漸漸起了變化。
  母親似乎比從前更堅強地跟病魔對抗,某天她坐在床上,言談間不為意地透露原因:「因為我的女兒也很勇敢地活下來呀,我不努力點是不行的。」
  可惡的大哥哥,不是說好了別告訴母親的嗎?我內心的確是這樣埋怨著,然而洋溢在眼眸內的卻是一種無言的感激。
  
  有人決定以另一種態度繼續生活,有人卻不由自主地活在惶恐當中。
  村民一直認為聖堂失火是不祥之兆,日夜擔心著有災難會降臨村莊。雖然不知道兩者是否有著必然的關係,但他們所擔憂的終於發生。
  我還記得那日天色灰暗,焦急狂躁的馬蹄聲及金屬盔甲的磨擦聲,肆意地破壞了村莊的安寧── 一行五至六個士兵來臨此地,宣佈國家的戰爭進入白熱化,必須徵召健壯的少年入伍。
  
  自那天起,村莊彌漫著一股哀愁,人們臉上的歡顏漸不復見,村內的少年一夜間變得沉重了,不再是無憂無慮,輕如無物的大小孩。
  出發當天,村口聚集了一群為少年送行的人,有的戀人在相擁,有的母親在叮嚀,抽泣聲從沒間斷。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大哥哥,問出一條大家也許已問了千遍百遍的問題:「可以不去嗎?」
  大哥哥與他的友人對望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我是首次看到他那副無奈的表情。他撫順我的頭髮,漫不經心的說道:「大哥哥這次要保護的不只妳了,而是整個家園,整個國家。」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只知這種偏向積極的想法並未能解開眾人離鄉別井的憂愁,以及對戰爭的無奈和不甘心。
  「是修女告訴我的,古時驍勇善戰的勇士,都會戴上用芫荽草製成的頭冠。」我把藏在背後,昨夜偷偷織起的芫荽草圈拿出來,並嘗試把香草圈提得高高的,然而這高度也未及大哥哥的肩膀。
  幸好,他意會了,笑了,蹲下來讓我為他加冕。戴上頭冠的哥哥,看起來有點傻呼呼。
  「大哥哥會成為英勇的戰士,然後凱旋歸來,對不對?」
  他只定神看著我一會,拍拍我的頭,又輕捏我鼻子一下,問:「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選擇了相信就不要猶疑。」
  大哥哥原本還想說點什麼,可是帶他們離去的士兵開始不悅地催促了,不知不覺已到了不得不分離的時候。
  「現在聽起來還真肉麻得過份,不過你記得就好,保重囉。」他霍然站起,與其他少年魚貫地步出村莊。
  直到隊伍在地平線消失之前,大哥哥始終沒回頭眺望村莊一眼。伴隨著村民的哭聲,他的背影中找不出一點留戀的意味。

  
  就這樣,整整過了十年寒暑,那時候的少年們,終於有一位平安回來了。
  
  如果大哥哥仍在,大概已跟那位商人的年紀相若吧。
  合上眼,一個十分親切熟悉的高大身影矇矓浮現。記起了,他還擁有一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翠綠色眼睛。
  我從藤籃中拾起其中一束芫荽草,熟稔地織出一個草圈來。
  芫荽草,你將被運送到那個地方吧?會有機會遇見他嗎?
  如果你們看見他,請代我跟他說謝謝,因為有他的教導、支持及鼓勵,我才可堅持至今,與母親快樂地生活,自給自足。
  
  「如果你們看見他,請跟他說──我想念他。」
   
  (Respecting for your soul ever and ever…)

2009年3月13日 星期五

螢光筆深究 之 新產品

高考在即,螢光筆依然大派用場,絕不少了份兒。傳統螢光筆玩野味道不足,年多前由Pentel推出的Handy-lineS是第一款大行其道的按芯螢光 筆,非常玩野,本人也對此感到很滿意。而2009年初由uni推出的Propus erasable則以其超值價錢硬拼Pilot的FriXion,本人也因其價錢吸引試用。一起看看Pental Handy-lineS和uni Propus erasable試用分析!

左圖為Pentel Handy-lineS,由上至下是綠色、橙色和粉紅色。本人亦曾使用其黃色。

由於外型設計比較出眾,而且Pentel的文儀產品質素一向很不錯,得悉此產品雖是按芯但也不會出現墨水乾涸的情況,使用時本人也很放心。

顏 色方面,此系列的墨水顏色是出乎意料地亮。黃色的亮度十足,只比Faber-Castell的黃色亮度次一級。若嫌Faber-Castell螢光筆太笨 重,除了以uni Promark代替,也可以選用這產品的黃色呢!綠色的亮度也令人驚喜,與uni Promark相約,也是本人至今用過最亮的綠色。橙色則中規中矩,嫌uni Promark的橙色太刺眼,這產品也值得一試。反而有趣的是,本人用過不少品牌的粉紅色,其分別也不大,Handy-lineS也不例外。

耐 用度方面,Pentel Handy-lineS值得一讚,算是非常耐用。因為這產品的筆芯與Pilot spotliter一樣,棉質製,因此出墨方面不像uni Promark一般太多水,也不會見到自己的耗墨速度。uni Promark的一大缺點是不環保,但Pentel Handy-lineS則有替用裝上市,換芯十分方便,把一整枝新的筆芯裝進去就成,不會麻煩得像Pilot spotliter一樣要倒墨水。又因筆咀不易變形,故此筆桿本身也很耐用。

總括來說,Handy-lineS在設計方面佔優,有新意也方便使用者,不必開筆蓋蓋筆蓋。而顏色與耐用程度也很高,故本人很喜歡這產品,相信也會繼續使用。


右圖為uni Propus erasable,由上而下是橙色、綠色、黃色及粉紅色。

uni Propus erasable是uni Promark的「進化版」,由「擦唔甩」變成「擦得甩」。而因為墨水配方要配合感熱而可被擦掉,顏色也不及Promark的亮,但可幸的是這產品不像Pilot FriXion一樣顏色怪怪的。

Propus erasable保持Promark的特性,畫出來有少許多餘的墨水,不過總體來說也乾得很快,不算是問題。黃色比Promark淺,大約與uni Propus Twin-head一樣。橙色較一般市面上的顏色暗淡,與Promark相比差得遠了。不過與Pilot FriXion橙色相比,Propus erasable橙色明顯是橙色......綠色雖然是淡,但驚喜的是看上去很peaceful,是令人喜愛的顏色!粉紅色雖然淡了一點,但則不會太刺 眼。

右圖是兩種產品試用。上行是uni Propus erasable綠色,下方是Pentel Handy-lineS綠色。

不環保的缺點依然。耗用速度太快,感覺上也不耐用。能擦掉墨水的原理是感熱,墨水會在接觸紙表面後變成透明的一層,因此在容易吸墨的紙上(例如油印紙)使用此產品,墨水便不能擦掉,硬來的話反會擦掉紙張纖維。

總括來說,所有「擦得甩」螢光筆也只是奢侈品,沒錢就別投資在其身上!然而本人偏愛uni Propus erasable的綠色,應該用繼續使用。

報價:
Pentel Handy-lineS: $8-9,補充筆芯:$4.5
uni Propus erasable: $10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北記簿2》(小學篇)



正呀,我六舅父出了書,又是諧音書名。
唔識字真係罪過罪過,佢個名同我媽個名都係因為咁所以一世都錯的。


花了個多小時看完了整本書(沒騙你,354頁都細心看過),
對,是一種社會民風和時代氣息。因為我知道。
是一本你看了作者自我簡介之後就不想不看的書。
是一本口語書面語夾雜的書。
是一本有錯字的書。XD
還有作者題字+簽名的特別版喔!呵呵!


六舅父的一手字的確是無師自通,
亦曾有食肆老闆與他相熟,找他寫菜單。
更重要的是我曾有兩本筆記簿,內裡全部都是七、八十年代流行曲歌詞,
就是我六舅父逐字寫上去記下的,字靚到不得了。

這書寫他小學年代在大澳的生活,因為一家都在大澳住。
很親切,因為我小時候都常常在大澳出現XD
書中提及過的地方我大多都去過,影像就容易浮現了......

有興趣的各位,絕對不用怕這書會悶親你,
因為六舅父寫得非常盞鬼,又有心機,口語不口語已經不成問題。
激動起黎真係唔講口語唔得啦,夠晒到肉。

想在書店買?我都想,恐怕不行了。
由於自資的關係,發行數量極少,而且大部份都是作者送禮自用......
希望大家有運日後在書店見到它吧!

真心推介:《北記簿2》(小學篇)
第一集?未出版喎!
幾時到我?有錢先啦......

2008年10月30日 星期四

《藍蝶.戀花》

  於是,世界,不在了。
 
  次元重整歸零,虛無中,唯獨剩下了,一種名為「藍蝶」的意識。
  木屋、小麥田、光點、凌舞……通通消失了。

  然而……

  「您有願望嗎?」
  還有誰在這裡嗎?

  混沌中,灰煙一縷縷地纏綿在一起,幻化成一團白光,無聲地泛起一波波漣漪,停留在看似伸手可及的位置。

  「您有願望嗎?」
  ……我有。
 
  「那個願望是什麼?」
  那個願望是……

  白光破裂,晶瑩的破片四面八方往外飛散,白光的背後,出現了一隻粉藍色的蝴蝶。蝴蝶細細碎碎的飛舞著,舉止如少女般輕盈,婀娜多姿。
 
  「那麼,要實現了囉。」
 
  藍蝶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蔚藍,點綴了幾朵浮雲的天空。
  「你終於醒來了。」凌舞俯首看著她,笑著說,她是首次笑得那麼歡欣開懷。接著她示意藍蝶站起來,一同眺望這個世界──
  已經不是小麥田了。
  不過那種震撼,與初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如出一轍,令人自覺處身於夢境之中,疑幻疑真。
  金黃色的麥田始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粉紅、粉藍、粉黃、粉綠……一片色彩斑斕、無窮無盡的水晶花海。
  花群順著微風輕拂,叮叮噹噹的,清脆的交響著,好比一篇樂章那般優美動人,繞樑三日。
  藍蝶摘下了一枝,那種觸感冰涼卻充滿溫柔,於是與凌舞很有默契地輕笑起來。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藍蝶輕輕點頭,說出答案:「是自己。現在這個我,最需要愛上的,是自己。」
  對啊,連自己也不喜愛了,哪會喜愛其他事物?
  「這次由我親自實現你的願望。」凌舞把那枝花放到她倆的掌心,然後輕輕合上。
  「哎……有點緊張呢。」藍蝶尷尬地笑了數聲後,深呼吸安定心神,堅定地說出願望──
  「請把我帶回那個世界,那個我曾經存在過的地方,那個擁有我所愛的地方。」
  「那麼,要實現了囉。」
  藏於掌心的花朵散發出七彩柔光,她們一同攤開雙手,柔光瞬間便覆蓋了藍蝶所有的感官,她卻沒有絲毫恐慌。
  她明白的,今後她依舊是一位右手殘缺的人,然而她的心情仍如迎接新生命那般興奮。
 
  總有方法的。
  直至世界顛覆的那刻,我終於懂得如此堅信。
  雖然已經不能用故有的方式擁有,但總有另一種途徑,能讓你感受因喜愛他們而散發的欣悅,而那個另類的方法,或許不會立即呈現面前。
  可是,總有方法的。
  為了最重要的事物繼續生存下去,這才是你喜愛他們的證明啊。
  因此,就請試著堅持一下吧。
  或許一時三刻不能證明什麼,不過,我今後也會如此堅信著。

  ……

  ……

  「您有願望嗎?」
  我有。
  「那個願望是什麼?」
 
 
 
 
  請給予我們一雙象徵勇氣的翅膀,讓我們重新擁抱世界。


(完)


※後記張貼於私家Blog內,有興趣才去看看吧。

2008年10月23日 星期四

《藍蝶.效應》

  風來了。
  像是母親的手,輕輕地撫過髮絲、背部,然後發現這種程度的溫柔仍未能把沉溺在哀傷的藍蝶喚醒,於是決定將她一擁入懷,好好呵護一番。
  過了好久好久,終於,藍蝶意識到空氣在流動。

  有話要說嗎?

  風勢未止,條條小麥被吹得彎下腰來,只有藍蝶一人直立在天地間,迎向風張開雙手,嘗試用心解讀空氣內藏的密碼。

  ……

  ……女兒。

  驚訝得睜開眼睛的同時,風勢加劇了,從遠處吹來了一片枯葉,剛好擦過飄逸在空中的長髮。
  在那邊!
  藍蝶毅然邁步向前,雖沒有任何實質確證,但她知道,順風而行就會找到凌舞。她一直向著心中的方向前行,儘管身體被漆黑包圍,小麥的細緻觸感,清風的輕綿私語都帶給她無比信心。
  終於,在無盡的黑暗裡頭,她看到了一小團很微弱,很微弱的光。
  「凌舞!」藍蝶有點艱辛地撥開長長的小麥,便赫見凌舞軟軟側臥在地上奄奄一息,暗淡的光就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凌舞!快醒過來吧!世界已經原諒你了!凌舞!」
  凌舞在她懷中悠悠醒過來,大汗淋漓,臉色蒼白的她聞言輕笑,接著伸出手,指向遠方。
  藍蝶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的環境後,漸漸能看到四周,當她順著凌舞所指而望──

  如眼前所見,一片海枯石爛。
  凌舞躺著的位置,剛好是懸崖的邊緣,對岸是無盡的沙漠與焦土,無希望、無生命,彷彿兩個世界突兀地並存一起。
  而隔開了兩岸的,是一個無窮無盡的深淵,它擁有一種屬於地獄的詭秘,愈向下看,愈感一種誘惑無聲息的纏繞人心,游說著人們……跳下去,一切也能解脫。
  「怎、怎麼會……」藍蝶驚訝得久久才懂得說話。她一直以為,這個世界只有一片無盡的麥田。
  「原諒……是因為快要同歸於盡吧?我是罪人,當決定折翼的瞬間,這個世界就注定要和我的生命一起枯萎。」凌舞連睜著眼睛的氣力也沒有了,她閉上眼睛,軟軟攤在藍蝶懷內,等待著死亡的來臨。「就當我向這個世界贖罪……」

  如果可以重新再來,而知道結果的話,所選擇的大概會變得不一樣吧?
  有些遺憾是美麗的。
  不過,有些卻只會令人懊悔不已。

  失蹤了的小光點此時又再出現,一顆顆猶如世界在哀悼、在痛心而滴下的眼淚,飄飄蕩蕩的沉沒到小麥田內。
  沉沒?
  藍蝶抬頭看著點點飄落的光,下意識伸手接下一顆,當光點抵達掌心時,瞬間幻化成一片純白羽毛。
  「羽毛……是羽毛!世界已經原諒你啦!她不希望你就此死去才讓我找到你的!快睜開眼看看啊!」她興奮地看著漫天飛舞的光點,然而凌舞始終沒有醒來,體溫正急劇下降,連帶身體的觸感也漸漸變得不實在。「有了它就可再次飛翔了……喂,羽翼很重要吧?那你就別死!你那麼輕易就放棄嗎?口口聲聲說重視,反覆堅持是最愛,死了,也就沒意義了吧?」
  所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倏地,藍蝶的裙袋中滲透出湛藍強光,當她察覺異樣時,光芒已把天地間的一切通通覆蓋──

2008年9月24日 星期三

《藍蝶.岔路》

  世界,一如以往地平靜。
  麥田依舊隨風輕曳,光點慢慢往上空蒸發。只是,此情此景已不能再令藍蝶感到淒美或浪漫。
  因為這個世界無情地趕絕凌舞。

  藍蝶看著俯臥在木床上,沉沉睡去的凌舞,背部的衣料全都染滿血水,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騰痛起來。
  她是多麼努力和堅強,皮肉多少次因拍動羽翼而撕裂,又因傷口發了多少次高熱,又有多少次因負荷不了沈甸甸的羽毛而虛脫,一切都以為克服了──
  但原來世界已經不讓她再飛。
  她只是想飛,她本來就是能飛的。為什麼世界不成全她?為什麼不成全一個這樣努力地追捕著美夢的人?
  猶如自己一樣,整個世界都在厭棄她們。

  「喂!不要亂動!你要做什麼?」在藍蝶沉思的期間,凌舞驀然清醒過來,乏力地撐起身體。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血染的範圍又再擴大開去,嚇得藍蝶立即跑過去扶著她。
  「東北方……」她氣喘如牛的坐在床邊,稍息了半晌才把話說下去:「飄來了……羽毛。」
  「又是羽毛!」藍蝶激動得甩開她的手肘,怒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雙翅膀到底有多重要!即使負重傷也得趕快集成。「對了!向髮夾許願吧!說你想要回它不就行了嗎!」
  藍蝶抓起髮夾,一勁兒遞到她面前,然而凌舞只瞄了一眼,便輕輕推開它,淡淡地說:「是我放棄在它先,它決不願意幫助我的。」
  藍蝶錯愕萬分。
  會這樣嗎?蝴蝶髮夾能應援她的呼救,能實現她的願望,卻實現不了原主人的夢?
  「我不會再輕易放棄任何東西。」凌舞雙手攀在牆上,一拐一拐,慢慢的往門口走去。「可是你不會了解吧,因為你已沒有重視的事物了。」
  「有啊!我有啊!」藍蝶反射性地回答。
  音樂及鋼琴,就不是她最喜愛,最重視嗎?音樂和鋼琴……
  「即使有,也不過如此罷了,一點都不重要。」
  「別再抵毀我的夢想!」若不是凌舞負傷,藍蝶早就不客氣地把髮夾擲往她的頭顱。為什麼凌舞總是輕視她的一切?
  「不,是你自己把夢想抵毀了。」在踏出屋外之前,凌舞轉過頭來向她冷笑一聲。「你都不珍惜自己,證明你所喜愛的事物,也不過如此罷了,不是嗎?」
  「才不是!」藍蝶向著她的背影怒吼。

  不珍惜自己?
  既然再也不能彈奏,既然如同廢人一樣,有何珍惜之處?
  因為自覺永遠達成不到夢想,才選擇這條絕路啊!
  因為心愛的事物……所以死。

  死……

  藍蝶不其然看看自己的右手。
  死了以後,已失去的終究還是失去了吧?還一併把剩餘的通通放棄。
  然後就如凌舞所說,已沒有能重視的事物,因為,全都失去了,已經輪不到自己來關心和著緊。
  可是……
  「儘管去找那條爛羽毛吧!就算途中死掉我也不會替你收屍!」眼看凌舞的身影愈走愈遠,完全沒折返的意欲,藍蝶的心一片凌亂。在她面前,藍蝶就是不想承認自己衝動而犯下錯誤。
  「我真的很喜歡音樂!真的很喜歡!」她緊握著髮夾大聲叫道,然而冰冷瑰麗的蝴蝶髮夾並不賜予她任何奇蹟。她沮喪得伏在木桌上,不忿地啜泣起來。「為什麼你不乾脆把我的手恢復過來!抑或這只是為了嘲笑我而存在的夢!」
  真的很喜歡音樂,也不捨得那個世界的一切……
  「可是現在跛手的我……又可以幹些什麼……」

  而且又該以什麼姿態生存下去……

  哭了又睡,睡醒又哭,如是者當藍蝶意識到凌舞還沒回來時,已經入夜。
  該不會遇上危險吧?雖然凌舞熟悉這個世界,但她始終負傷,原本不是障礙的都能變成障礙,兩人一起至少也有個照應吧?藍蝶在屋內躊躇著,有點後悔剛才因自己的爛脾氣而不跟去。
  屋外的小麥田一片漆黑,沉靜的背後隱瞞著難以預料的危險,想及此藍蝶微顯慍色,二話不說,抓起髮夾衝出屋外,向東北方奔去。
  「凌舞──你在哪──」她跑進了小麥田大聲呼叫,小光點把她的焦慮體實體化,隨著尋找路線而慌張飄現。「凌舞──」
  呼喚聲就以藍蝶為中心擴散開去,可是天地茫茫,始終得不到回應,喚不出她要尋找的人。
  「凌舞──」
  又說別人不珍惜自己,結果她還不是在逞強嗎?那傢伙……
  時間流逝,夜更深,站在廣闊無邊的小麥海裡,藍蝶漸漸由焦躁變為無力及徬徨,彷彿在迷失於這個世界的,不止凌舞,還有她自己。
  明明看得見前方,擁有既定的目標,感覺卻像被人蒙上雙眼,愈想踏前一步便愈令人猶疑,到底所選擇的道路是對是錯。

  蒙上雙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怎麼她居然想不到!

  「妳很痛恨凌舞對嗎?」大汗淋漓的藍蝶恍然大悟,深深吸一口氣,大聲向遠方的地平線叫道。「她做了一些傷害妳的事情嗎?即使你成功傷害了凌舞,甚至令她消失,你會快樂嗎?
  難道妳要她感受絕望中的同時,妳卻絲毫也感受不到她的歉意嗎?她無時無刻都在悔恨自己傷害了妳,無論妳把羽毛降落到哪處驚險之地,她也義無反顧地前往拾取!最後連羽翼都給妳摧毀了,她始終甘心任妳魚肉!」
  世界寧靜得令人有點耳痛,猶如被碰到最令人疼痛的一條心弦,沉默中更見憂傷。
  「如果妳覺得這樣還不足夠,我也和她一併受罪可以吧?不過我肯定,即使我和凌舞被妳折磨死了,妳也不會快樂!因為妳只牢記著怨恨,那是無法平息怨恨的!」藍蝶叫得聲嘶力竭,深怕若聲音太小的話,世界就會聽不見。「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的恩怨,不過難道妳要像她那樣,將對方傷害到無法挽救的地步時,才懂得悔過嗎?」
  一朵浮雲飄至,掩蓋明月,整個世界陷入無聲的黑暗中,像在對勸解充耳不聞,狠下心腸要置至凌舞於死地。孤獨、無助和絕望瞬間入侵感官,僅餘的希望全線瓦解,藍蝶但覺身體愈來愈沉重,最後跪到地上,淹沒在迷茫的麥海內。
  「不能原諒她嗎?原諒因衝動而犯下的過錯不可以嗎?」豆大的淚珠滑過臉龐,藍蝶始終悲痛地喃呢。「其實最清楚凌舞有多悔疚的那位,應該是妳吧……沒有了凌舞,妳也會很寂寞吧?」
  或許在這個世界盤古初開時,凌舞就已誕生於此。
  微風送來的溫柔;歌聲蘊含的敬意,天地悠悠,縱然只有彼此,卻得以分享最純真的快樂。
  到底為何會變得互相仇視,最後落得互相傷害的下場?

  能放下對仇與苦的執著,被寬恕的,不止背負著「罪」的人,還有背負著「恨」的人。

(待續)

2008年7月27日 星期日

口吐書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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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網絡語言真的會削弱學生的語文能力嗎?
我認為網絡語言絕對會削弱學生的語文能力,前提是,學生根本未學行先學走。

之前我在Xanga中回應一篇名為「港童閱讀能力提升 網誌短訊MSN成「大敵」」的新聞時,我曾說過我不認為網誌短訊MSN成為我的敵人,那我剛剛的立場是否自相矛盾呢?非也。前提有所不同,不可混為一談。在我接觸網絡前,我的語文算有 一定的底子,到火星文流行之時,我已經習慣以所謂「語體文」寫作,既然是習慣,就不會輕易改。可是,報導中的學生未必有這麼的語文能力作基礎,舊時即使背 範文,以前的學生在範文以外接觸的都是規範漢語而非火星文;現在嗎?與其說現在學生用火星文,又是誰發起用火星文?是誰在公眾網頁上使用大批非規範漢語? 學習語文要有環境配合,既然現在社會的大環境都在用火星文,你怪得了學生跟隨社會用火星文嗎?整個教育界在自說自話,有跟其他界別溝通改善香港的大環境 嗎?

我記得,我小時候有次很惱我父母,我對他們說:「我憎死你呀!」然後他們一臉茫然:「你從哪裡學這個字?」我當時沒答。其實是我有次 在亞視播的Hello Kitty動畫中學的,Kitty恨爸媽,離家出走,然後大叫:「我憎你死呀!」學語文,根本就是一代一代的模仿。你要求有怎樣的下一代,你有想過怎樣解 決根本問題嗎?

再談。
亦有人說這是語文的自然演變。可是數千年來,甚至西方文化自1842年全面「入侵」香港以來,語文改變,中 文的根本有改變嗎?有見過火星文出現嗎?中英夾雜,只要用得其所並非問題。中文字是方塊字,一字一音一義,即使日文韓文是方塊字,卻不是一字一音一義。其 他語文都是拼字而成,人們知道嗎?若要堅持這沒問題,你可會留意到由一字變成拼字?最要緊,你要識用,你要知分別在哪裡,你要知何等場合用哪樣的文體。不要不負責任地濫用語言學理論。不要一句「約定俗成」大晒,雖說語文是「約定俗成」,但請你不要漠視數千年來中國人的「約定俗成」。中文發展數千年,是你一句「語言發展」、「自然變更」、「天然演進」可以抹去嗎?

我當然不能要求口吐書面語,我亦不會,但香港就是這麼特別,說的跟寫的不一樣,既然約定不一樣,為何你一句「自然演變」又給改了去?且不說古人,你祖國還有十三億人與你同用中文。你今天口裡仍在說廣州話,算你走運。

2008年7月7日 星期一

《Helena》

給親愛的Helena:
 
  我未知這一生人,還會進出教堂多少次,但至少我知道這一次,是這輩子感到最哀痛、最黯然。教堂,就是我們最後一次會面的地點,但縱然再次見面,妳我已相隔很遠。
 
  記憶中妳曾說過,小柴枝的火苗雖微弱又孤寂,可是靠著這點微光,得而照亮到其他生命……如果人生就如一撮燃燒的火柴,那麼今天,妳已燃成灰燼了嗎?
  我跨過寬大的門檻,展望就看到妳安睡在那兒。兩旁的長椅,零星坐著似是為妳祈禱,又似是偷偷為妳落淚的親朋。妳看得見嗎?這就是妳一生中最壞的惡作劇,把我們的心臟摔得支離破碎了,然後偷偷撇下這具凶器離去。
  我踏過被血與淚染成紅色的長走廊,這空間內的一切都虛無得像個夢,每一步也變得沉重而不實在。在苦澀的空氣侵襲下,我總算平安來到妳安睡的位置,瞻仰妳的睡顏。
  Helena,妳就是如此安祥的躺在精美的盒子裏,縱然臉兒變得非常蒼白,但仍清秀美麗。那抹熟悉親切的微笑,淺淺地牽起甜甜的酒窩,令妳無論醒著、睡著也依舊醉人。我很想開口對妳作最後的讚美,卻只怕會把妳驚醒,於是連呼吸也放輕放軟了。這刻我忽然意識到妳微弱的呼吸及心跳,並頓覺今天的聚會,只是向大家宣佈妳有點疲倦,想要一段無了期的休息而已。
 
  記憶中妳曾說過,每當黑夜中有流星擦過,就代表一顆生命正要往返天國……如果靈魂就如一抹殞落的星塵,那麼今天,妳將要沉沒到傷痛的汪洋了嗎?
  我來到其中一排長椅前,與神父及眾親朋吟誦出安魂的經文,但願妳能享有永生快樂。妳看得見嗎?這天來臨都是被妳所背棄的重傷者,可笑是,今後我們卻只能緊握著妳遺下的刀片,共渡無數個寂靜的黑夜……
  我坐上被荊棘攀纏的長木椅,然而哀痛未能讓這個夢完結,每句禱詞也未能清晰表達對妳的祝福及叮嚀。在沉重的氣壓下,我們只好閉上眼睛微微俯首,默默回憶妳的笑顏。
  Helena,或許在我們低頭沉默的一刻,妳便趕緊醒過來了。妳悄悄伸了一個懶腰,打起精神後便走到父母親旁為他們抹掉淚痕,無聲地訴說著對他們的歉意及不捨。然後妳又帶著輕盈的步伐,兩步拼三步地跑來一位正在小聲抽泣的少女面前,溫柔地撫順她的長髮,努力用笑容給予最大的安慰。
 
  Helena,妳聽到我內心的呼喚嗎?可會來到我身旁嗎?然後能否和我偷偷計劃,再與妳相聚的日子?或許碰面的那天,我們都已各自安躺在前往天國的靈柩裡……
  終於,我感受到妳那充滿了憐憫的灼熱注視,接著妳舉起一雙蒼白冰冷的手,慢慢伸向我的臉龐──
 
  我抬起送予天主的黑色禮盒,一步一步,平穩邁出教堂,沉重的卻是體內一顆懸掛的心。此時此刻,若妳還是要堅持這段悠長的出塵歲月,那我仍然會留守在決別的彼岸,希望隨時能為妳效勞,就如現在將妳送往神的懷中無異。
  還能向妳致以什麼道別的詞句?當把車門重重蓋上,便由衷醒覺到,這次,真的是最後了……我的手代替了心情,不自覺地按在車窗上;目光則代替了言語,穿越了厚厚木片,凝視著正在沉睡的妳,直到不得不分離的那一刻……
 
  永別了,晚安了,親愛的Helena。
 
  祝
永恆安息
                                  一位為妳哀傷的人


  後記:
  最近,接觸得太多死亡。
  再聽回My Chemical Romance的《Helena》,於是有感而發,寫下了這篇短文。霜對西方的葬禮不太了解,寫起來有點吃力,真是獻醜了。
  人啊,真兒戲。
  行文中參考了原曲的歌詞及MV,未知道原詞是否這個意思,但寫進文章內的,都是霜領悟到的,而且,也是霜的感想。有些句子可能有點莫名其妙,但霜不想解釋,嘗過了,大概你就會知道我所指……
  而文章中的Helena,或許,不止是指Helena……
  生離或死別,都盡是令人傷感的事情。
 
  以下僅奉上《Helena》的英文歌詞:
 
Long ago
Just like the hearse you died to get in again
We are so far from you.
 
Burning on just like a match you strike to incinerate
The lives of everyone you know
And what's the worst you take (worst you take)
from every heart you break (heart you break)
And like the blade you stain (blade you stain)
Well I've been holding on tonight
 
[Chorus]What’s the worst that I could say?
Things are better if I stay
So long and goodnight
So long and goodnight
 
Came a time
When every star fall brought you to tears again
We are the very hurt you sold
And what's the worst you take (worst you take)
from every heart you break (heart you break)
And like the blade you stain (blade you stain)
Well I've been holding on tonight.
 
[Chorus]What's the worst that I could say?
Things are better if I stay
So long and goodnight
So long and goodnight
 
And if you carry on this way
Things are better if I stay
So long and goodnight
So long and goodnight
 
Can you hear me?
Are you near me?
Can we pretend to leave and then,
We’ll meet again,
when both our cars collide.
 
[Chorus]What's the worst that I could say?
Things are better if I stay
So long and goodnight
So long and goodnight
 
And if you carry on this way
Things are better if I stay
So long and goodnight
So long and goodnight

2008年6月25日 星期三

《藍蝶.信號》

  我們都有著缺憾,沒有一個是完美的。只是,我們把這些缺憾匿藏在深處。
  看不到彼此所缺,因此以為對方完美得無懈可擊,還羨慕著味道苦澀的精美糖衣。
  當精美的糖衣溶解了,暴露於空氣中的醜陋,我們該如何面對?
 
  當藍蝶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凌舞背上的蛔蟲,便察覺那雙並非疤痕,而是殘肢。
  曾經這兒鑲嵌了一對精美翅膀,讓她在天際下自由高飛,如今只如粗糙的殘黃死皮,黏附在身體中,化成遺憾。
  銀針刺在乾硬又凹凸的殘肢上,不知費了多大的氣力才能往更深處推進。當針線快要到達另一端,點點鮮血就伴隨著鋒利的針頭滲出,藍蝶不禁憂慮起來,力度不其然放輕了。
  「不用留情,可以再縫得緊一點。」凌舞感到她的惻隱,於是淡然鼓勵。「反正最痛的,都過去了。」
  「你……可會與我的祖先有什麼關係嗎?」
 
  凌舞說過,那隻蝴蝶髮夾原本是她的翅膀。
  而蝴蝶髮夾,是藍蝶世代的家傳之寶。
  縱然明顯她們就有著千絲萬縷的微妙關係,但當初她一直沒提問,只因無謂的氣結,她就是不想跟這個目空一切的女生有關連。
  凌舞不語。
  是她問了不該問的事嗎?沉默令藍蝶內心忐忑不安,然而未敢停手,一針一線的縫上羽翼,當眼睛有空閒能瞄上她的側面時,但覺一種哀愁已無聲地彌罩她全身。
  「為何想知道真相?」
  完成了第一隻羽翼時,凌舞終於打破寂靜,微微問道。
  藍蝶怔了一怔──對啊,為何當初不願深入了解的事情,現在會想知道因由?明明就很討厭她,特別是那種傲慢的態度。可是總覺得,若然凌舞是因為自己的先祖而折翼的話,她會感到非常歉疚……
  「當人與人之間有了『羈絆』,就會有所變化。」不待藍蝶找出關心的理由,凌舞又再開腔說話。「失去翅膀,也是因為『羈絆』。」
  說罷,她漸漸陷於沉思,縱然千百個疑問在藍蝶內心盤旋,卻不再打算追溯下去,乖乖為她縫上彌補缺憾的翅膀。
  畢竟有些事情,還未成功跨越自己的關口就被迫宣告於人前,後果遠遠比想像中嚴重。
  鮮血從羽翼的重生處湧現,在雪白的背上貫聚成多條紅色小河,彷彿在釋放體內的悔疚,而苦澀的甘腥味揮發在空氣中。
  染血的天使背影,痛苦,也唏噓。
 
  待凌舞與重生的羽翼真正融為一體時,已過了整整一個夏季。
  小屋外,那片無盡頭的小麥田依舊黃金可人,微風柔柔放送,吹來了一顆顆看得見的感嘆心情,與那遼闊的湛藍天空交織成一幅永遠既和諧又獨特的景致。
  藍蝶就站在木屋外,為著她折翼後的第一次重飛而緊張不已。只見凌舞獨個兒站在麥田中架起一雙翅膀,遠看酷似雛鳥── 一隻剛要換毛的雛鳥,毛色楬中有白,白中帶黑,半點也說不上美麗。
  她閉上眼迎著風,幻想自己是一條輕盈的羽毛,又幻想自己是一隻輕巧的蝴蝶,只要連蹦帶跳幾下,就可以與風同行,再次翱翔天際。
  重重呼了一口氣,開始向前助跑並用力拍動雙翼。
  她們第一個感想,都是:太好了!皮肉沒有再因此撕開。
  羽翼乘風而起,凌舞的雙腳漸漸離地,最後甚至整個人快要離開小麥田,藍蝶想要歡呼,卻又見她跌回地上,不禁失落得張開嘴巴。
  沒關係,已比前幾次來得成功。
  凌舞當然沒有就此放棄,跑了一段路又多飛了一陣子,如是者跑跑飛飛,跌跌碰碰,終於在一次二人都不抱多太希望的嘗試中,凌舞持續高飛了很長時間。
 
  久得,除非自願降落,否則根本不會再輕易墮地。
 
  「成功了!成功了!」
  兩位女生綻放出殘缺後所未有的歡顏,一同向著對方奔去及飛去,之前所受的冤屈苦痛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有什麼比失去後再能擁有,比受挫後終能成功來得滿足?
  能飛,就可擁抱希望,到達幸福之地。
  轟──!
  驀然一下極響的雷聲,止住了二人興奮的心情。
  轟──轟──轟──
  雷聲此起彼落,她們立即如驚弓之鳥,仰首環視四周,全身感官也進入了戒備狀態。
  風是何時停頓的?當最後一批小光點向天空蒸發消失,藍蝶但覺這個世界已不再一樣,是沉默的、靜止的。
  那種靜默,與天地的遼闊融和,化成了不安及焦慮。
  厚密的烏雲沒收了光明,整個世界頓時失去歡欣,盡是淒冷和心碎。頃刻,天地觸怒了,狠狠地刮風起雨,枯黃的小麥海變得驚濤駭浪。
  「快降回地面!快!」藍蝶很想幫她一把,可惜只能站在地上乾急。她聲嘶力竭的呼叫著,然而凌舞未及反應,已被強風刮得離地甚高,不能著地。
  凌舞在風雨中掙扎求存,雨水拍打在新生的翅膀上,令輕巧的羽毛漸變沈重,拍翼所需要的氣力每秒倍增。
  她嘗試順著風勢減輕阻力,暴動般的氣流卻從四面八方湧來,使她無辦法取得平衡,就如一個被吹到半空的紙球,任由愚弄。
 
  明明是一個大晴天,怎麼突然刮起風暴來?
  是這個世界對她的懲罰嗎?
  是要懲罰她曾為著其他一迅即逝的事物而殘害自己的身體麼?
 
  終於,一雙偽羽翼在強風吹襲下崩裂瓦解,片片羽毛代替了光點隨風飛散。
  於空中徘徊流轉的羽毛,有意無意包圍著一名黯然落淚的少女,一頭銀色長髮飄逸在烏雲下更顯心碎。
 
  一直以來,羽翼是如此重要,為何當初居然會說不要就不要,然後迷惑過後才懂得懊惱?
  為何人們總喜歡製造遺憾?
 
(待續)

2008年4月23日 星期三

《藍蝶.類聚》

  厭世了,那證明所謂喜愛的事物,所謂重要的人們,根本毫不重要。
  沒有你,便沒有你所建立的世界,因此也沒有屬於你的東西,那個空間已經與你無關。
  那麼,該何去何從?

  銀髮少女有著與她相襯的名字── 凌舞。
  這夜,凌舞提著一盞燈走到麥田裡,藍蝶則牽著她的手,跟在後頭。初時藍蝶一臉不滿,直到晚風吹來,一顆顆藍色小光點彌漫於空中,與天上的星河互相輝映,美麗、安逸又不可思議,寧靜中震撼著藍蝶的心靈,她的表情才舒緩起來,漸變陶醉。
  「那些光點是什麼?」她只顧抬頭欣賞這奇觀,有的沒的問了一句,任由凌舞領著自己走。  凌舞似在尋覓某種東西,一直向著某個方向進發,偶有時間能分下心來,才淡淡回答:「是這個世界的感嘆。因為多愁善感,所以總在感嘆。」
  多愁善感的世界,在為誰而不分晝夜的感嘆呢?藍蝶不禁在猜想。然而略知光點出現的原因後,這個迷人的景致便再添上一份無言的淒美。
  忽然,凌舞止步,藍蝶差點撞上了她,幸好及時穩住了身子。
  「找到了。」
  在她們面前的,是一棵枯禿的大樹。枯黑的枝幹在夜裡顯得更為暗啞,繁複雜亂的樹枝無聲地哭訴著它的孤寂,於是,藍色光點停留在枝節之間,化成了葉子安慰著伶仃的老樹。
  凌舞鬆開藍蝶的手,並把提燈交給她,然後開始攀爬那棵樹。藍蝶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攀著脆弱的枝幹而上,不免有點為其擔憂,可是因為骨子裡的傲慢,始終沒把自己的關心說出來。
  凌舞攀到了某一個位置便停下,伸手撥開困在枝幹的光點,然後嘗試把某樣東西摘過來,豈料支撐的手稍扶不穩,她整個人便從樹上踤往地面。
  「喂──你沒事吧?」藍蝶急得把提燈拋開了,跑到她旁邊檢查傷勢,手肘及小腿都在流血,而且傷口很深。
  「找到了。」只見她張開手掌,向藍蝶展示她所取得的東西── 一條羽毛,然後心滿意足地把它按在心房,露出安慰的笑容。
  「羽毛有那麼重要嗎?」就是為了一條羽毛便要把自己弄得如斯模樣嗎?藍蝶感到費解。
  這世界很偶然地會飄來一條羽毛,而凌舞總是非常珍愛的把它們收藏起來。最初她只以為這是解悶的興趣,但日復日的相處下,便感受到那是由衷的重視及渴望,甚至如現在,羽毛比自己更重要。
  「我和你一樣,有著觸不到的夢。」凌舞站起來拍走身上的塵土,主動牽回她的手,靠著微弱的藍色光點尋出返回木屋的路。
  她和我一樣?她和我不一樣吧?至少,凌舞沒有殘缺……不過,住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裡,如此孤獨地生活的人,會有著怎麼樣的夢?
  而羽毛,能夠實現她的願望嗎?

  自拾獲羽毛的那晚後,凌舞便把一直收藏起來的羽毛全都堆放在桌上,拿起針線不眠不休地縫製著什麼。
  藍蝶倒是閒得很,一邊把玩著蝴蝶髮夾,一邊找話題:「你常哼著的那段歌,是什麼曲子來?」
  「胡亂哼的,覺得好聽便記著了。」凌舞草草回應一句便作罷,自顧自忙過不停。但良久她又不客氣地開口請求:「喏,你很閒吧?幫幫忙可以嗎?」
  藍蝶下意識看看自己的右手,然後立即拒絕:「我閒著也不會幫忙。」
  「只顧看著半空的水杯,是沒有意義的。」凌舞雖分心和她談話,但依然埋首一堆厚厚的羽毛中,而手始終沒有停下來。「還是你根本不懂針黹?」
  半空的水杯?藍蝶知道她在暗示點什麼,便不想讓凌舞輕易看穿自己的心事,於是拾起其餘的針線試著加入工作,還故意挑剔:「我看技巧差的是你,縫得歪歪斜斜的。」

  這個世界的時間流逝得很慢,還是原本的世界生活節奏太快?只是一段日子,藍蝶但覺在這裡逗留了一段漫長的歲月。
  仍然縫製著不知模樣的羽毛製品期間,她偶然會停下手來,看看那隻美麗的蝴蝶髮夾,內心便湧現出一種無力感。
  她有點掛念家中的那盆風信子,多日沒澆水可能已枯萎了……啊啊,自從車禍之後也沒打理過父母的墳,大概已經雜草叢生……
  這世界又再輕輕息嘆,光點飄升的瞬間,藍蝶忽然為當初的衝動感到後悔。
  還有這個、還有那個,儘管全都是多麼微不足道,但原來還有那麼多不得不做的事和捨不得不去做的事,怎麼那個時候會記不起、看不到?
  可是,沒有音樂的人生,沒有鋼琴的生活,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

  終究,還是害怕面對現實。

  「完成了。」凌舞俐落地把線頭結成一個小結,並宣佈完成。
  羽毛製品又大又重,她們幾經辛苦才合力把它在屋內揚開。藍蝶起初看不出是什麼來,但看久了,對它的形狀有了概念後,才懂得驚訝。
  是一對翅膀,左翼及右翼。
  「接下來,不要你幫忙不行。」
  還來不及詢問,只見凌舞背向她脫下上衣,展露出雪白的背肌。然而在背脊上,刻著兩條呈「入」字型的黃泥色疤痕,既長又闊,凹凹凸凸的,猶如兩條巨蟲黏附在身上,愈令人噁心愈覺她痛苦。
  「我和你一樣,」她轉過頭來看著無比震撼的藍蝶,毫無傷感和自憐的語調,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都是殘缺的。」

(待續)

2008年4月3日 星期四

《藍蝶.彌留》

  如果你真的擁有力量,那就來拯救我吧……
  拯救我這個,失去了存在意義的殘燭……

  當藍蝶緩緩睜開眼睛,她就感覺到自己仍然活著,只是,已不再在自己的家裡。
  伸手摸摸頸項──居然沒有了傷痕!她詫異地重複摸了一遍又一遍,真的沒有了,怎麼可能?明明她把玻璃片插得很深很深……不知怎的,她忽然抱著微乎其微的希望,嘗試郁動右手,結果……換來雙倍的失落。
  她的右手依然遲鈍、乏力又僵硬。
  罷了,反正奇蹟不會出現在她身上吧?藍蝶乏力地撐起身子,粗略檢察到底身在何方。木造的天花板、牆壁、傢俱及地板,設計簡約古雅,這裡決不會是醫院。
  那麼,這裡會是哪裡?
  窗外散發著一片柔和的光芒,她下床走近窗邊看看,便不由得退後數步,灰藍色的雙眼內盡是錯愕。那不是她所熟悉的景致之餘,更不像她所住居的城市啊!
  猶疑了半晌,終於決定推開木門,小心翼翼地步出屋外。然後親身踏足此地的那種震撼,便讓藍蝶感到處身於夢境之中,疑幻疑真。

  眼前是一片了無邊際,金黃色的小麥田。
  小麥只長至她的腰部,藍蝶摘下了一支,那種觸感是真實的,既柔軟又細緻,像在安撫她有點慌亂的思緒。她開始冷靜地思索自己身在何方,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了歌聲,於是步進其中,順著微弱的歌聲進發。
  風柔柔地撫著金黃色的麥海,一點點藍色便從麥海中浮現,輕輕柔柔的隨風飄散,驀然整個世界也充滿了這種小東西。藍蝶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那是蒲公英或螢火蟲嗎?但不像啊……她伸手捕捉了一顆,湊近細看,發現原來那是一顆小光點。
  到底,這裡是哪裡?
  歌聲又再傳來,這次藍蝶看到了歌聲的主人。那是一位少女,此刻她背向她站在麥海中哼著零碎的歌,一頭銀色長髮在金黃的小麥中更顯亮麗。
  銀髮少女感到藍蝶走近來,才轉身面向她,原來少女擁有一雙碧綠色眼睛。藍蝶欲想詢問點什麼,卻給她搶先說話:「我不會期望你會感激我。」
  「不用你來多管閒事──」輕生的人,會跟救活他的人道謝才怪!
  少女沒因著藍蝶的指責而氣憤或沮喪,倒是一面平靜地說:「是你要求的。」
  我要求?藍蝶狐疑,她壓根兒不記得自己認識這位女生,哪來要求她來救自己?
  少女見狀,便挽起她的手,把某樣東西放進掌心。藍蝶低頭一看,是一個純銀製的蝴蝶髮夾──她的家傳之寶!
  這下子,記憶湧來了,就在她流血不止,失去意識之前,她曾握著它許了一個所謂的心願。難道這個髮夾真的救了她?藍蝶看看家傳之寶又看看少女,思量著這個可能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奇幻世界、一名陌生少女和一個神秘髮夾,一切都是認知以外的範圍,她對所發生的事毫無頭緒。
  「那是我的翅膀。這裡是水晶的世界。」銀髮少女捧起藍蝶的雙手,一同注視著蝴蝶髮夾。「你透過翅膀上的藍水晶進來了。」
  「怎麼可能……」那麼說,這裡不是她所居住的世界?
  「世界在你有所認知後,便會變得狹窄。那是一位人類告訴我的。」銀髮少女耐心地解說後,然後問她:「你想我怎樣幫助你?」
  「讓我恢復右手的功能吧!你做得到嗎?」藍蝶聽罷冷笑了一聲,不信置疑。見少女誠實搖頭,藍蝶心中湧上一陣怒意,罵道:「既然如此,那不要救我!我只是一件大型垃圾!」
  「是你要求我來拯救你。」
  「你可以怎樣拯救我?你根本就幫不了我!」口口聲聲說拯救拯救,可是根本就沒能力!藍蝶忽然很討厭面前的少女,甚至這個世界。「既然死不了,那就讓我回去好了!」反正身處哪一個世界都是一個廢人。
  自那次車禍,藍蝶見盡身邊人的真正面目,對她的關心、追捧全是幻像,嘴裡雖說同情,但實際不停的落井下石、冷嘲熱諷。所以,她寧願日復日過著足不出戶的封閉生活,總好過對著這個假惺惺的人。

  「只要說出在那個世界中,你最重要的事物,就可以回去。」銀髮少女沒為自己辯護什麼,見藍蝶想回去,便坦白說出離開的方法。「不過,是要回去多死一次嗎?對沒有存在價值的你而言,在哪裡都是一樣吧?」
  「要你管!」藍蝶在跟她賭氣,她就是不肯讓少女佔上風。她緊握髮夾,閉上眼說:「我最重要的是音樂。」
  良久,她張開眼睛,仍然看見銀髮少女和麥田。她質疑地問:「那方法真的通行嗎?」
  少女點點頭,藍蝶唯有再試一次,這次她嘗試說別的事物:「我最重要的是鋼琴。」
  良久,也未見景物有何變遷,藍蝶憤怒得把髮夾擲到銀髮少女的懷中,罵道:「到底你要戲弄人到什麼時候才滿足!」
  「只要說出在那個世界中,你最重要的事物,就可以回去。」銀髮少女接過髮夾,憐惜地輕撫著。「我沒騙你。」
  「我已經說過了啊!」音樂及鋼琴,就不是她最喜愛嗎?
  「這些對現在的你而言,一點價值也沒有。」銀髮少女在她身旁經過,向木屋走去。   「別抵毀我的夢想!」音樂及鋼琴,甚至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啊!就是因為不能再接觸這個精美的夢,她才走上絕路!但這個女生居然說一點價值也沒有?
  「既然你回不了去,只好待在這裡,和我一起住吧。」銀髮少女的語氣有點輕佻,像是不把藍蝶的怒意看在眼內。
  「不!我一定會把最重要的事物想出來!」藍蝶很討厭少女的態度,有持無恐,不可一世的。

  銀髮少女暗嘆了一口氣,看來藍蝶一點也不明白。她厭世了,那證明她所喜愛的事物,根本毫不重要……

(待續)

2008年3月31日 星期一

《藍蝶.迷途》

  清晨的柔光傾灑在凡間,讓萬物從黑暗中蘇醒過來,令世界重現朝氣。地上的樹木盛放著一朵朵粉色花兒,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感覺猶如少女的微笑般,既溫柔又甜美,香氣洋溢。鳥兒的歌聲,彷彿讚頌這色彩鮮明,繽紛璀璨的世界。
  然而,總有些地方,是陽光照不進去。
  或許,該說那些地方,是拒絕陽光照進來。

  一間灰暗的房間內,住著一位女生,她的名字叫藍蝶。
  藍蝶屈坐在房間最灰暗的角落,徹夜未眠。房間迴響著時鐘秒針的跳動聲,一下一下,有規律地倒數著時間的流逝。但秒針跳不跳動,日月替不替換,時間流不流逝,在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只因,她的世界早已停頓。
  纖巧的軀殼內沒有靈魂,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內沒有神彩,她只如一個沒了電的洋娃娃,遭人棄置一角。
  微風輕輕吹開被掩上的窗簾,溫暖的陽光便乘機跑進屋內,欲想給予藍蝶些微安慰,可惜,距離冰封之地有點遙遠,溫暖觸碰不到她,幾次嘗試之後,陽光也只好悄悄撤退。
  這無聲的打擾總算喚起了藍蝶的意識,她緩緩瞄向窗邊,那裡放置了一台直立式鋼琴。風再次輕拂窗簾,晨光把鋼琴照得微微發亮,琴鍵上泛起了一片薄薄的光暈,像是鼓勵藍蝶上前彈奏一曲。
  ……好吧。
  藍蝶彷彿接收到鼓舞,倏地走到鋼琴旁邊,把雙手輕輕放在琴鍵上,神情卻是萬分凝重。她默默在心中選擇了一首曲子,然後左手的手指開始在黑白鍵上活潑起舞。音樂伴隨著左手的躍動而活靈活現,顆顆音符勾勒出一片草原及天空,世界的雛型就這樣子建成。天氣晴朗,清風送爽,然後要加點什麼呢?先加幾撮鮮花吧!於是她右手握起嫩苗,準備栽種──
  嘭!嘭!嘭!藍蝶的右手極不協調地往琴鍵大力拍去,花苗被握皺了,微妙的世界也頓時被摧毀,瓦解成灰塵飄落冰冷的地板上。
  雙手仍按在琴鍵上沒收回,房間內還剩些微音調餘韻,最後被秒針的跳動聲蓋過,絕望的死寂再次襲來。
  眼眸又再黯然無光,她低頭看著不受控制的右手,呆呆出神。

  一次車禍,藍蝶的右手斷了。雖然能夠駁回,但手已失去該有的功能,它的存在只僅僅彌補了外表的缺憾,讓人看起來她仍是健全。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用處?

  藍蝶眉頭緊皺,牙關咬緊,按在琴鍵上的十指用力得泛白。她在心中不斷重複叫自己冷靜,最後索性離開鋼琴的範圍,給自己倒一杯清水。
  慣性地,她用右手握起杯子。
  上一秒,才剛意識到用錯了手;下一秒,玻璃碎片已散落一地。
  她倒是不太在意那堆碎片,反而茫然看著琴箱上的各個大小獎項。每一個評語每一個字,都包含了種種辛酸與歡欣,是她最驕傲的成就。她熱愛音樂,非常非常的熱愛,甚至熱愛得立誓把自己毫無保留地奉獻給音樂,一生一世。
  但現在看罷,心便更碎。
  「啊──啊──」她終於失控尖叫起來,跨過碎片,把獎項狠狠掃落地上,然後雙拳不停地往琴鍵揮去,鋼琴立即痛得嚎哭狂叫。
  連正常生活也不能了!還想彈什麼鋼琴!還妄想彈什麼鋼琴!別再作夢了!藍蝶你這個白痴給我清醒點吧!
  雙拳停止揮動,她就乏力地跪坐在地上,挨往琴身放聲大哭,哭得非常淒厲。
  跌破了的,不止水杯,還有她的理智及心靈。
  昨日的夢想,猶如在嘲笑現在的自己,她提起雙腳,不停用力蹬開那些獎項及證書。不要了!不要了!她不要再看到它們!
  玻璃碎在她的腿上割出血痕,痛楚令藍蝶下意識把腳縮回來,哭鬧也因此停止。

  天意弄人嗎?天妒英才嗎?廢掉我的手,然後又把這個如垃圾的身體留在世上,這算什麼意思?是要折磨我對吧?
  「嘿……嘿嘿嘿!」大哭過後,淚痕還未乾透,藍蝶便轉而自顧自大笑起來,還要笑得花枝亂墜。又哭又笑,此刻看起來十足一個瘋婦。
  是要折磨我對吧?
  是要折磨我對不對?
  我才不會讓你如願──
  忽地笑聲停住,她猛然抓起一大塊玻璃碎片,毫不猶疑往頸項插去。
  反正斷手,也斷送了她的人生。既然下半生都只會暗無天日,那麼生存與否,都不重要了……

  藍蝶倒臥在凌亂不堪的雜物堆上,鮮血聚成了一個小湖,在她留彌之際,忽然雜物堆中有一樣東西吸引了她。
  她把那個東西拿近面前,原來是一個蝴蝶髮夾。
  這個蝴蝶髮夾非常漂亮,整個都是純銀製的,每塊翅膀上都點綴了五顆藍水晶,晶瑩剔透,瑰麗無雙。這是藍蝶的家傳之寶,她的母親及祖母也曾說過這髮夾擁有神秘力量,只是從來也沒有祖先親睹它展現力量的一刻。
  手握家傳之寶的藍蝶,心中湧上一陣笑意,不過她已沒有氣力牽起笑容。

  如果你真的擁有力量,那就來拯救我吧……

  她終於失去意識,漸漸閉上灰藍色的眼眸,心滿意足地等待生命結束的一刻。
  房間一片死寂,只迴響著秒針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倒數著生命的流逝。

  倏地,染血的蝴蝶髮夾起了異樣,散發出湛藍光芒,把破碎的一切通通覆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