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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1日 星期二

《香草語--Sage》

  「我怎敢騙村長的女兒呀?他真的回來了。」
  幾名上山狩獵的村民是這樣通知我。
  「謝謝!」
  顧不得他們的詫異,也顧不得籃中的藥草因顛覆的搖晃而散落一地,我用最快的速度奔回村莊。腳下的枯葉似是在催促,又似是為我打氣,從前都不覺得回村的路是那麼遠,現在只能恨雙腿沒長有翅膀,或者,我能夠瞬間轉移就好了。
  我跳過幾顆大石,輾轉來到一棵楓樹附近。

  「吶,你們有什麼夢想?」
  當時有位女孩坐在楓樹上,興致勃勃地詢問兩位同齡友人。
  片片紅葉隨風飛舞,夕陽的餘暉輕蓋著山下的小村莊,這就是他們童年的指定佈景。

  啊──不知不覺間又呆站在楓樹前了。我在沉思個什麼啊?明明已經不用再看著空無一人的樹以懷念從前。
  因為那兩個出征的蠢才及白痴,終於有一個回來啦!
  
  回想過去的種種,究竟有多久沒綻放過這種從心底而來的笑容呢?我撇撇頭繼續趕路,就在村莊前的一條直路,我已不停眺望,希望盡早望見那個期待已久的身影。
  未幾,我停步。
  站在雖遠猶近的距離,遙望村口附近,那裡停泊了一架滿載貨物的馬車,旁邊坐著一位滿像商人打扮,擁有棕紅色短髮的男生,他正在跟幾位小女孩交易。

  「其實嘛……我想成為一個很富有的商人。」
  那時候的楓樹下,其中一個男孩小聲地說出夢想,他的友人們聽罷卻忍不住哈哈大笑。
  「怎麼了……我認真的啦!」他舉止有點怯懦,長有一頭棕紅色短髮及棕色眼睛,膚色比女生還要白晢,看起來就如一隻隨時都會被人欺負的白兔。
  「哈哈哈!別逗啦,無奸不成商,你卻連撒個謊都不敢啊!」
  「要是你來當商人,不出三個月就破產了吧?」

  結果那蠢才,居然真給我當成商人回來啊。
  想再看仔細一點的時候,眼前的畫面卻瞬間模糊起來。不行!不行!要是給他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糗死啦!
  而且,已經沒必要再落淚了。
  我用力眨眨眼睛,又索索鼻子,打起精神大步走到他面前支著腰,位置剛好遮擋著照在他身上的夕陽。
  「你好,要賣東西嗎?」此時賣香草的女孩們都離開了,他正埋首整理貨物,完全沒發現來者是我。
  蠢才。
  唉,沒法子囉,唯有跟他打個招呼吧:「嗨,蠢才今天的智力有增長嗎?」
  他倏地剎停了所有動作,大概很久也沒有人這樣跟他打招呼吧?良久他才一如以往抓抓頭裝作認真思考,最後別過頭來,還是那句話:「沒啥感覺耶,可是我覺得笨蛋今天又笨許多了。」
  知道嗎?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動──在相對而笑的臉孔上,彼此都有著一眶不容許滴下的感動。
  我依然不想氣氛變得太悲愴,於是繞著馬車走了一圈,又摸摸溫馴乖巧的馬兒。馬兒啊,謝謝你把我的摯友帶回來。
  「還有那個白痴呢?怎麼不跟你一起回來啊?」
  被我這樣一問,我們的腦海中瞬間浮現一抹高大的身影,還有那雙倒映著內心那份溫柔的翠綠色眼睛。
  「我不知道啊笨蛋。」蠢才聳聳肩,擺擺手,一副無辜的可憐樣。「他說身為一名浪人,不應該讓太多人知道他的蹤跡,不然不夠瀟灑啦。」
  「白痴!」這是何等哭笑不得的答案!雖然滿像他的風格。

※               ※               ※

  白痴及蠢才,都是在我童年時難得的朋友。
  如果說蠢才是一頭隨時都會被人欺負的白兔,那麼白痴就好比一隻會愛護別人的蜜糖熊。嗯……我也認為用那麼可愛的動物來形容男生好像很噁心,可是當我第一次在森林裡遇見他們時,這形象已深植於腦海。
  當時我穿過矮樹叢,就看見大樹下有兩個男孩,一個拚命哭泣,一個慌惶失措。原來白兔從樹上跌下來時受傷了,蜜糖熊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蠢才!白痴!要大力按著傷口才能止血啊,你們身旁的草藥就可以消腫啦!」
  原本想視而不見,可是看到他們笨手笨腳,就不自覺火大,現身教導。或許是我的身份,又或是我語氣太重嚇怕了他們,只見他們唯唯諾諾,然而──誰都沒動手去幹。
  「怎麼了?」
  他們互望了一眼,然後就有了共識:「我們覺得你來處理比較好。」
  「真是蠢才和白痴!」簡單處理個小傷口有何困難啊!我不禁怒嗔了一聲,抱著不太情願又不得不做的心情上前替他包紮。「他的左腳還扭傷了,不可以胡亂用力啊。」
  蠢才幾次想站起來也徒勞無功,轉眼間天色漸黑,他又再急得哇哇大哭起來。
  「不要哭啦,我背你就好。」白痴二話不說就把他揹起,當他走在我的前方,這才發現白痴的手臂及小腿原來也在淌血。
  明明自己也傷得不輕,還在裝什麼酷啦!我正想責罵之際,他卻示意要我別作聲,然後又讓我走在前頭:「跟在後面的話,你有危險時也沒人知道啊,上前吧。」
  望進那翠綠色的眼眸,忽然我有種說不出的敬佩感。明明比我們沒多大,卻一臉理所當然的把所有責任背負起來。
  「……其實,」雖然我感謝他的細心,但沒立即應聲前行,只緬腆地別過臉去繼續說:「回村的路怎麼走?」
  嗯,剛才氣勢如虹的我,還是要低聲承認迷路了。
  「……嘖,除了白痴及蠢才,原來還有個笨蛋嘛!」
  他們忍不住要揶揄我一番,真可惡!想要出手還擊卻又礙於他們有傷在身而止住,實在氣得我快瘋啦!
  可是回想起來,這玩鬧根本並不討厭。

  有時候,當與某些人相遇相識,縱使在整個人生中他們只屬曇花一現,你也會偷偷感激上天及父母讓你誕生於世。

  「幹嗎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啊?」纖長的手掌在我眼前掃了掃,把童年初遇的畫面統統抹走。呈現眼前的,是一個滄桑了許多的蠢才在耍帥:「不過我諒解,長大了的我的確很帥。」
  抱歉實在笑不出來。
  相對過去而言,他的確多了一份男子氣慨、風趣,而且也健魄得多,然而不知怎的,他的成長卻令我有點心痛。
  儘管他滔滔不絕地向我細說所見所聞,但全都是有趣奇妙的經歷。而那些曾令他傷心、沮喪、絕望的部份,就被鎖在內心最深最陰暗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窺視, 也沒打算讓我分憂。到底整整十年裡,他遇過什麼人事,促使他有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最後又靠著什麼,捱過令人痛切心扉的時刻呢?
  他或許也有著,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那一年,村莊爆發了一場罕見的傳染病。
  「能做的事我們都做了,現在只看他能否捱得過去。」我跟修女們向家屬斷診,這些話,已在三個月內說了不下百次。
  回望床上半睡半醒的孩子,迷糊間仍說著很辛苦,少婦聽罷也只能坐到床邊飲泣。
  難過得快哭了,唯有快步走出屋外,然而看到的還是一樣光景。還記得那晚天空積了厚厚的烏雲,兩旁的屋子彌罩住陰霾,隱約傳來了眾人的悲哭聲,我提著燈走過沒有星光指引的小路,倏地彷已置身冥界之中。
  回到家確定年邁又病重的父親暫時無恙後,我頹然捲縮在房間一隅。
  好難受。
  眼見身邊的人被病魔推送到幽谷的關口,死神拖著熟悉的靈魂離開,即使用盡辦法也挽回不了的性命,我們站在死亡面前都顯得那麼弱小又無能為力,卻還得繼續面對。
  不能是個夢嗎?不可以每早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一切都只是個噩夢嗎?我環視了漆黑灰暗的房間數遍,根本就找不出所希望的景象。
  死寂、幽暗、充斥著絕望的空間,即使聲嘶力竭地求救也沒有任何回應的深淵……
  好無助,好孤獨……
  悲痛與迷茫交織的淚水缺堤般湧至,惟嘆未能軟化那攀纏心臟的荊藤。在徬徨之際,一抹輕同煙絲的冷光照灑到房內一盆鼠尾草上,紫色的香草溫柔美麗,淚眼迷矓中更覺此景聖神非凡。

  「我要成為全村莊內最厲害的醫生!」──看著鼠尾草,兒時的誓言忽然來襲,才又想起我曾在楓樹上,對蠢才和白痴宣言。
  他們被我偉大的理念嚇呆了,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認真的啊?」
  「看吧,這是鼠尾草,自古以來即被人們視為萬能的香草而受到重視,而我也察覺它能治療不同的病症,功效比現在村子常用的草藥還要好!」我握著一株紫色的香草,興奮地展示給他們看。「相信把它的功效全數發掘並加以研究的話,它一定會成為萬能之藥!」
  蠢才聽罷也不禁一臉憧憬,白痴卻擺擺手表現得無關痛癢:「嘖嘖,我才不稀罕當這個。理想的話……我要當一個流浪天崖的旅人!」
  「哪門子的理想啊……」
  「你們懂什麼?天天逍遙快活、無憂慮地過著所喜愛的人生,這才是享樂的最高境界啊!」白痴似乎十分陶醉,忽然站在樹幹上大聲宣佈:「我要當一個流浪天崖的旅人──」
  蠢才或許覺得這樣的行為很酷吧?他馬上跟著叫囂了:「我要成為一個很富有的商人──」
  當然……我也不甘示弱:「我要成為全村莊內最厲害的醫生──」

  那天年少的我們向著了無邊際的森林呼喊,當時整個山頭迴響著我們的夢想,全然聽不見未來遠方傳來沉甸甸的號角聲。
  真的真的,很想念你們。
  不知你倆現在如何?行軍的日子大概很艱苦吧?我們活在這個痛苦的世代當中,卻仍甘於活著,為的都是等待夢想成真的一天。還記得我們曾承諾過的夢想嗎?我相信你們會堅守諾言,並為此每日每夜在生死邊緣掙扎。
  而我啊,也不能繼續軟弱下去。
  想到了身在遠方的摯友,回憶起過往歡愉的片段,有種莫名的力量在我體內混沌而生。我霍然擦乾淚痕,提著燈走到工作桌前繼續研製新藥。
  就期待著與你們重聚的那天,但在這之前,我一定要跨過面前的難關……一定捱得過去。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誒?」
  我的思緒驀然被打斷,蠢才忽然冒上這麼的一句,沒頭沒腦的,什麼跟什麼呀?
  「我都聽說了,我們不在的時候,村莊經歷過幾場疫症吧?多虧你的努力不懈,村民得救了。」蠢才舒了口氣,拍拍我的頭說:「謝謝你這些年來全心全意保護村莊。你真的,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啊。」
  「……蠢才……」理性抑制不到咽哽的聲線,你啊你啊,還是要把我弄哭才甘心嘛!

※               ※               ※

  蠢才努力地整理著收集好的香草,有點大汗淋漓,我卻只閒閒的坐在一旁看著他辛勞的樣子。
  這是故意的,我才不要讓他太快完工。
  回村才不到幾天,蠢才便告知他要離開了。他告訴我時,那種表情、那種語氣,就彷彿是到了某個陌生的小村落歇息一下,然後趕快出發到目的地的旅人無異。
  明明這裡就是日思夜想的故鄉呀,為什麼還要表現出一絲絲陌生感覺?我討厭……這種疏離的反應,好討厭。
  「還以為你會多住一段長時間。」終於,我還是忍不住打破沉默說道。
  「嘿嘿,不了。」蠢才擦了一把汗,氣呼呼的坐到我旁邊稍息。「如果趕不上那個買賣會,我就無法向更多人分享我故鄉的香草,這是莫大的遺憾呀。哈哈哈!」
  鬼才信你!明明趕著發財!我給他一記白眼,正想吐糟,他就忽然這樣說:「這裡變了很多。」
  喔?
  遙看著遠方的那雙眼睛,彷似在尋覓某種景致,也彷似回顧著某個片段,不久,他啞然失笑。
  「還記得那處原本是什麼嗎?」他遙指遠處的一座磨坊問道──這是他自回來後第一次主動提及過去的事。
  「當然記得啦,磨坊還未建成前,那裡是我們三人的秘密基地。」

  說起來,當村民選定要在那裡建磨坊時,我跟蠢才都難過得哭了。而那個白痴,仍然在我們面前假裝堅強,說什麼地點可以再找隱秘一點,不停安慰我們,然而某晚我卻窺見了他與我父親爭辯得不忿落淚的情景。
  那個白痴擁有與內心同樣溫柔的外表,然而行為總愛表現得無所事事,愛理不理。這是他最可惡的地方,同時也是最可愛之處。
  「不知道那白痴過得可好?」
  蠢才噗一聲笑了出來:「大概吧?反正他曾被胖修女凌空扔出聖堂也死不去,應該沒什麼難倒他的啦。」
  憶及兒時趣事,我們都不禁哈哈大笑。點點滴滴,一切一切都過去了很久很久,可是每每說起,都猶如昨天發生。
  在似乎無盡的笑聲過後,殘留一份格外悵然若失的沈寂。為何若有所失的感覺會無聲色地滲透在咽喉內呢?

  或許,思念總叫人倍感孤單,卻又在孤單時撫慰心靈。

  「好了,我要出發囉。」他霍然站起,為馬車及貨物作最後檢查。
  距離村口的路程雖短,但要叮嚀的事卻似乎數之不盡,最後在我半威迫之下,他勉強收下了兩包混合鼠尾草所製成的草藥。這個情景,不禁勾起當初送別他們出征的時刻,那時我也曾這樣要求,他們也是一邊嫌棄一邊接過。
  「會再回來吧?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再回來。」我知道再挽留他也是徒然,這裡是他的故鄉,但同時已始不復見。「還有……如果你有幸遇上他,就告訴他回不回來已經沒關係了,只要好好生活就可以。」
  蠢才笑而不語,別過頭去的身影充滿了唏噓,那一瞬間我終於感覺到,逝去的時光不再回來,我們已經不再是小孩,我們都已長大了。
  我們曾站在同一個地方宣告自己的夢想,承諾會替對方加油打氣,但當看著雛鳥離巢為目標而拚命時,身為同伴的還是會忍不住寂寞。
  眺望兒時的伙伴愈走愈遠,遠得快要看不見時,我仍苦苦思索著還有什麼可以為他效勞。後來當某種想法盤據內心時,我不禁無奈苦笑。

  我曾相信鼠尾草是萬能的香草藥。
  但原來現在也只能把願望及思念寄託於它,如同那個時候一樣,願你們一切安好。


(Wishing you well ever and ever…)

2009年6月8日 星期一

《香草語--Parsley》

  前幾天,有位風塵僕僕的商人,駕著一架載滿貨物的馬車,來到這個樸素僻遠的小村落。他不過廿來歲,容貌卻有點滄桑,棕色的眼睛沒半點神彩,言行也比實際年齡還要沉實。
  他大概經歷了不少風霜吧?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然而年紀較大的村民瞥見了商人都紛紛湊近,有的人面露欣喜,有的甚至喜極而泣的哭喊著:「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啊!原來他是當年應召出兵,卻少數能回來的那群少年!
 
  我和幾位同齡的孩子都對他好奇不已,於是攜著一籃滿滿的香草,一直在後頭追趕著大人們的步伐,算是湊湊熱鬧。聽說他以前所住的房子已經荒廢了,村落又太簡陋沒有旅館,唯有暫住村長的家。
  大家關心他近況之餘,也急切詢問親人的下落。即使大人們的發問多麼雜亂無章,也毫無組織性,商人仍然耐心地聆聽著、回答著和安慰著。這份平常就該具備的禮貌,這刻看來倒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包容及體諒,唔……因為他的衣著打扮絲毫不像有教養的人。村長的房子雖然大,但現在差不多擠進了半個村落的人,就忽然顯得狹小如斗室,嘈吵如市集。
 
  沒法子,因為在大家心中,都各自藏有一位非常思念的人。
  
 「其實這次我只是順道回來,休息幾天便會出發往東方的那個沿海小鎮。我憶及我故鄉的香草香氣盈溢,任何村落都不可媲美,於是打算向各位購入一批香草,用以在市集做點買賣。」商人坦然說著。
  「東方?沿海小鎮?不就是你們當年被派往出征的那個?」
  只見他默默點頭,眾人忽然沉寂下來,鴉雀無聲。不知是否見識多了,商人並沒輕易受沉重的氣氛感染,反而笑著說這是讓村落富裕起來的好機會。
  是巧合?還是命運安排?抱歉我知識淺薄,找不到更合適的形容。但我知道那是一個令大伙兒傷心不已的地方,縱然不曾見過那小鎮的一磚一瓦。
  唉……屋內太擠了,什麼也看不清楚。而且要把香草賣掉的話就得做準備,還是快點回家比較好。
  夕陽的光線,總是斜照著這段歸家的路,兩旁的大樹及石屋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回到十年沒踏觸過的故鄉,不知道那種心情是怎麼樣的呢?我一邊踢著路邊的碎石,一邊好奇地猜想。
  這段路的風景他可會看過?現再看一遍會的感覺,是懷念?是厭倦?還是已經變得陌生呢?還有會──
  
  相信這裡是幸福之地嗎?
 
  就在這一剎那,耳邊迴響了這句說話。
  碎石咚咚的滾到前方,我的腳步卻停滯不前。
  風倏地撲面而來,樹葉交響出沙沙天籟,眼睛下意識慌張地四周張望,呈現眼前的雖是同一段風景,但時光則如疾風般往後倒退,一切彷彿回到那個時候──
 
※               ※               ※ 
 
  「媽媽,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將會是一個幸福之地,從此我們都會過得很快樂。」
  當時母親是這樣說著。
  她溫柔地挽著我的小手,懷著一切將會變好的心情,步進了這個小村落。最令人記憶猶新的,還是撲鼻而來的清新香草味,配襯著母親的說話,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走進了的天堂。
  聽修女說,從前有位未婚少女,一天受到神的指引,於是懷孕並誕下了天父,最後更成為世人所愛戴的聖母。但現實是,這個社會,無人會善待未婚懷孕的母親。我們都沒做過傷害他人的事,卻就像骯髒的街邊老鼠,到處也惹人討厭及白眼。
  沒人給予承諾的生命,便顯得那麼不聖潔嗎?
  在這裡生活了一陣子,就了解不論去到哪兒,依然會受到排擠,但總算比之前好一點點。或許是因為這小小的改善,母親對這裡有一種莫名的堅持,她總笑說這裡必會是幸福之地。
  會是這樣嗎?不久之後便病倒了的母親,根本沒有說服力。
 
  「哇哈哈……丟給我!丟給我!」
  那個該死的胖子與他的友人,又把我剛洗好的衣物互相拋擲了。他們與我的年齡相近,為什麼他們能這樣無憂無慮,想玩便玩,想睡便睡?我呆呆的坐在河邊不敢有所反擊,但內心已經焦急不已。
  前陣子我還會追打他們並大聲哭鬧,不過最近已沒有這種心情了,只想他們快點玩厭,然後丟在地上讓我再洗一次。接下來我還得回去做家務、弄飯、伺候母親服藥……啊,不趕快去磨坊做替工的話就要遲到了。
  拜託,快點住手吧……
  「喂!你們在幹嗎!」
  隨聲音的來源張望,不遠處站著一位看起來比我們年長不少的大哥哥,他喝止了男孩們頑皮行徑,更把他們趕走了。  「謝謝。」我連忙收拾衣物,在走近他身邊時草草道謝。
  「你是新搬進來的那對母女嗎?為什麼剛才不反擊或求助啊?」
  反擊或求助有用的話我就不會不做啊白痴。
  他隨我一起來到河邊,全沒有離開的打算,見我沒有回應,於是又問:「怎麼你十隻指頭都繫上繃帶了?」
  這與你何干?我內心暗罵著。可惜碰巧衣服一揚,就露出昨夜我努力補好的破洞,手工非常強差人意,這下也被得悉了十指受傷的原因,接下來大概會被取笑吧?
  「年紀那麼小就用針線很危險的,下次應該找母親幫忙才對。」
  聽罷,我停下手來,認認真真望了這位大哥哥一遍。原來他長得很高,還巧合地擁有一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翠綠色眼睛。
  「……母親病了。」  說出來卻有點後悔,其實不該讓他知道的,怎麼我會不加思索就告訴他呢?
  「原來如此……這也沒法子啦,如果不嫌棄,我來教你縫補吧。」或許是擁有如此顏色柔和的眼珠,於是連帶笑容也容易令人感到親切溫暖。
 
  有時候,當你願意讓某個人走進你的生命,一切都變得不同。
  那時候的我,宛如一隻充滿敵意的小野兔,忽然遇上一股清風。陰霾被吹開了,透現出一絲曙光,讓我鼓起勇氣,嘗試踏出一步,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雖然用「溫柔」來形容男生好像有點奇怪,可是在我朦朧如薄紗的記憶中,大哥哥的確是位溫柔的男孩子。這也是他不喜歡承認的事實,他總是伸出援手後悄悄退到一旁,向他言謝就會裝作不知所云。
  在大哥哥的帶領下,我開始懂得與人相處,開始在每個晚上,期待明天的來臨……大概快樂的人們,都總擁有這種期待的。
  在某天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告訴他:「母親說過,這裡會是幸福之地。」
  他沒感詫異,愉快地把話題接下去:「嘿嘿,很有趣的說法。你認為呢?」
  我認為?
  那刻無風無鳥鳴,萬物似乎屏息以待我回答。而我望著地上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思索著自己心意。
  幸福,彷彿是夢一般的詞語,即使母親常掛在嘴邊,我卻從未深究過那是什麼,更別談論會否得到。如今我偷瞄一下旁邊的大哥哥,也瞄瞄手上的那籃剛採摘的香草種子,內心倏地泛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暖暖的、細膩的,迴旋在心坎間,無聲息地讓人想會心微笑。
 
  「……大概吧。」我淡淡地回應,試著盡力不把這種心情浮於臉上,然而垂頭的一刻,嘴角還是往上微翹起來。
 
  幸福,大概是如此吧?
  
※               ※               ※ 
 
  母親的病惡化了。
  最初修士說她是操勞成疾,休養一段時間就會痊癒,可是情況漸為反覆,後來大哥哥介紹了一位對醫學略有研究的姊姊,然而也對母親的病毫無頭緒。
  一天晚上,我來到聖堂前,面向慈愛端莊的聖母像閉上雙眼,看到的卻只有一臉病容的母親。
  聖母,若我這次衷心地向妳禱告,妳可會慈愛地實現我的願望嗎?
  渴望實現與懼怕失望的矛盾充斥內心,我只好搖頭苦笑,讓這想法一瞬即逝。忽然察覺,原來我連許願的力量也失去了,我已看不見那些與母親和大哥哥一起預定的美好。
 
  正當以為幸福終於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倏地,又變得遙不可及。
  我嗦嗦鼻子,想要吸入新鮮空氣,打起精神,別讓眼睛過份濕潤。正當我倒抽一口氣───彌漫在鼻腔內的,居然是一種焦臭的味道。
  我慌忙張開眼睛,只見聖堂內不知何時彌罩著一層灰色的霧。
  怎麼回事?
  環視四周,終於看到一盞原本吊在近門位置的油燈,現在散落一地,燈油濺到木製的樑柱及椅子上,火苗隨即順著燈油所到之處霍然竄出──
  失火了?失火了!
  「救命啊!救命啊──」我反射性地大聲呼叫,拔足就往大門跑去──
 
  嘭──!
  快要跨出大門的前一剎那,一條熊熊火柱猛然塌在跟前。
  火柱沒傷及髮膚,卻瞬間燒光了所有力氣,我就如一尊被敲碎了的陶瓷娃娃崩坍於地上,驚慄從心底爆發而來,轉化成顫抖擴散全身。
  救命啊,救命啊……有誰可以救我出去……
  嘴巴張得大大的,聲音卻卡在喉嚨叫不出來。火勢迅速漫延,根本就無處逃生,在一片火光中,我無意識地看看身後的聖母像,想起了剛才的祈禱。
  攸地,我不想求救了。
  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吧?由此至終彷彿注定沒有的東西,何必執意把它拉近?
 
  嘭──!
  再有木柱塌下了嗎?大門已經被徹底堵封了嗎?也罷,反正從來不見得有所出──
  
  「笨蛋!你還在這裡呆什麼?!」
  憤怒的聲線伴隨著一道蠻力把我整個向後拉起,我萬分驚愕地回頭,就看見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大哥哥怎麼會在這裡?
  「逃啊!」他使勁地拉著我往外跑。火海的熱力令他大汗淋漓,臉容亦被濃煙薰得髒兮兮,他居然冒險前來迎救一個無關痛癢的人?
  有一剎那我渴望,就這樣跟著他一起逃跑吧。可是正想握緊大哥哥的手之際,那股求生的慾望又驟然消失了。
  我相信,有些人活著只會為世界製造負能量。
  「我不逃了!」我狠狠伆開了大哥哥的手,於是他萬分詫異地停步。「反正逃出去以後,都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這樣就好。
  反正母親不會被治癒,反正會被遺下,反正日子依然日復日的灰暗,倒不如先讓我投進聖母的懷抱好了。
  在既定的大局下試圖掙扎什麼,最後只會徒添慨嘆而已。  然而,也謝謝聖母讓我遇上大哥哥,至少他曾令我窺探過,什麼是幸福。 
  
 「你相信這裡是幸福之地嗎?」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如此夢幻的名詞,然而此刻聽起來這名詞是那麼的幼稚,我不禁羞窘起來,不停的對他又推又打:「你快逃呀!我不值得任何事物為我而受傷害!我什麼也不配擁有啊!」
  「回答我呀!」他用著不會令我疼痛的力度握著我的頭顱,迫我正視他與他的提問。
  「當然……很想去相信!」沒法再逃避了……我只能大聲把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宣之於口,這好比親手把堤壩的石頭拔出一樣,眼淚如缺堤般奪眶而出。「我好想好想去相信!比起從前的生活,我好喜歡這裡!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這裡有願意對母親好的人、有我的朋友、也有大哥哥你!可是!可是……」
  為什麼當以為一切都會變好時,總是未能如願?為什麼上天總在快樂開始萌芽時便要毀掉一切!
  根本就不會幸福!我好想去相信但由始至終都──
  「那就盡情相信吧!選擇了相信就不要猶疑!」大哥哥重新抓緊我的手臂,用接近咆哮的聲量,斬釘截鐵地否定我的想法。「只要向著你所相信的方向前行,必能走出一條希望之路!前提是不要隨便就給我放棄!」
  
  相信就不要猶疑……走出一條希望之路……
  
  忽然我的世界靜寂了,沒有木材被燒塌的聲音,沒有指揮村民救火的呼叫,也沒有婦孺的哭喊聲。記憶中,就只有大哥哥拉著我從火場逃脫出來的背影,以及母親滿面淚痕地擁我入懷的情形。直到夜空降下寸寸雨點,我的心終於得以明澄。
  
  對啊,還要顧慮什麼呢?想「得到」,就先具備「擁有」的自信吧。
  
  綿綿細雨正努力撲滅熊熊火舌,我拉拉母親的手,抬頭向她宣告:「從此一切都會變好。」
  
※               ※               ※
  
  自從火災中決定生存下來後,日子又再漸漸起了變化。
  母親似乎比從前更堅強地跟病魔對抗,某天她坐在床上,言談間不為意地透露原因:「因為我的女兒也很勇敢地活下來呀,我不努力點是不行的。」
  可惡的大哥哥,不是說好了別告訴母親的嗎?我內心的確是這樣埋怨著,然而洋溢在眼眸內的卻是一種無言的感激。
  
  有人決定以另一種態度繼續生活,有人卻不由自主地活在惶恐當中。
  村民一直認為聖堂失火是不祥之兆,日夜擔心著有災難會降臨村莊。雖然不知道兩者是否有著必然的關係,但他們所擔憂的終於發生。
  我還記得那日天色灰暗,焦急狂躁的馬蹄聲及金屬盔甲的磨擦聲,肆意地破壞了村莊的安寧── 一行五至六個士兵來臨此地,宣佈國家的戰爭進入白熱化,必須徵召健壯的少年入伍。
  
  自那天起,村莊彌漫著一股哀愁,人們臉上的歡顏漸不復見,村內的少年一夜間變得沉重了,不再是無憂無慮,輕如無物的大小孩。
  出發當天,村口聚集了一群為少年送行的人,有的戀人在相擁,有的母親在叮嚀,抽泣聲從沒間斷。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大哥哥,問出一條大家也許已問了千遍百遍的問題:「可以不去嗎?」
  大哥哥與他的友人對望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我是首次看到他那副無奈的表情。他撫順我的頭髮,漫不經心的說道:「大哥哥這次要保護的不只妳了,而是整個家園,整個國家。」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只知這種偏向積極的想法並未能解開眾人離鄉別井的憂愁,以及對戰爭的無奈和不甘心。
  「是修女告訴我的,古時驍勇善戰的勇士,都會戴上用芫荽草製成的頭冠。」我把藏在背後,昨夜偷偷織起的芫荽草圈拿出來,並嘗試把香草圈提得高高的,然而這高度也未及大哥哥的肩膀。
  幸好,他意會了,笑了,蹲下來讓我為他加冕。戴上頭冠的哥哥,看起來有點傻呼呼。
  「大哥哥會成為英勇的戰士,然後凱旋歸來,對不對?」
  他只定神看著我一會,拍拍我的頭,又輕捏我鼻子一下,問:「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選擇了相信就不要猶疑。」
  大哥哥原本還想說點什麼,可是帶他們離去的士兵開始不悅地催促了,不知不覺已到了不得不分離的時候。
  「現在聽起來還真肉麻得過份,不過你記得就好,保重囉。」他霍然站起,與其他少年魚貫地步出村莊。
  直到隊伍在地平線消失之前,大哥哥始終沒回頭眺望村莊一眼。伴隨著村民的哭聲,他的背影中找不出一點留戀的意味。

  
  就這樣,整整過了十年寒暑,那時候的少年們,終於有一位平安回來了。
  
  如果大哥哥仍在,大概已跟那位商人的年紀相若吧。
  合上眼,一個十分親切熟悉的高大身影矇矓浮現。記起了,他還擁有一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翠綠色眼睛。
  我從藤籃中拾起其中一束芫荽草,熟稔地織出一個草圈來。
  芫荽草,你將被運送到那個地方吧?會有機會遇見他嗎?
  如果你們看見他,請代我跟他說謝謝,因為有他的教導、支持及鼓勵,我才可堅持至今,與母親快樂地生活,自給自足。
  
  「如果你們看見他,請跟他說──我想念他。」
   
  (Respecting for your soul ever and ever…)